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色戏幕 > 第600章 结局—崩溃
    萧凛胸口那股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不是一下爆出来的痛哭,而是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里灌。

    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晚了几步,不是没救下一两个人,也不是任务太难、运气太差。

    他是眼睁睁看着整支小队被这个世界啃空了。

    高盛成了木偶,周砺烧成残骸,林策和陈望死在眼前,队长撑到最后一口气也没能活着离开。

    十个人里,只剩邵坤。

    而他这个回来找人的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萧凛慢慢低下头,肩膀轻轻发颤,却没有哭出声。

    那种沉默比号啕更让人发闷,像有一整块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呼吸都开始发疼。再抬眼时,他眼里的什么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像某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在最深的地方断了。

    他以前也经历过死亡,也送走过战友,可那时再惨,至少还有敌人、有战场、有清楚明白的生死逻辑。

    现在却不是。现在这一切像一场被人故意摆出来的恶意玩笑,你拼命挣扎、拼命去救,到头来只得到一具还站着的尸体和一个活下来的残兵。

    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伤心。

    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开始在他身体里慢慢生根。

    闻人翊站在不远处,他上前靠近萧凛身边,正想说些什么,却忽地抬起头。

    他发现这世界裂得更快了。

    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而是一整块整块向下剥落的暗壳。碎片不是落地,而是半途便化成灰白的光点,顺着风流往外飘。

    工坊只剩一半轮廓,墙、梁、窗、木架,都在寸寸透明。更远处的镇子像被水泡开的旧画,边缘先软,随后一片片散掉,露出后头空茫的黑。

    闻人翊低声道:“时间不多了…”

    萧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某种已经被逼到极处后的空。他没有接话,只慢慢松开了握着队长手腕的手。邵坤也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灰和泪混在一起的痕。

    “他还站着。”邵坤声音发颤,“他妈的……他居然还站着。”

    萧凛听见这句,胸口又狠狠缩了一下。

    是啊,队长到最后都没倒。

    哪怕死了,也还在替他们把最后一步撑着。

    世界的崩塌终于蔓延到了他们脚下。

    地面开始裂开,裂缝中没有土,也没有石,只是一片不断翻涌的黑。风忽然大了,把火星、灰烬、光屑和碎裂的屋瓦一起卷上半空。

    站在原地的人偶们开始一具一具地透明,先从边缘,再到躯干,最后连那层包皮和木胎都一起化散,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那两具刚刚接上头颅的身体也在这一片崩塌中慢慢淡下去。

    较小的那个最后回过头,看了眼老头滚落在的的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火与灰,眼里有短暂的茫然。

    较大的那一个则像终于明白了什么,轻轻闭上眼,随后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消失在空中。

    邵坤抬手想去抓,最后却只抓到一把空。

    工坊彻底塌了。

    镇子没了。

    林子也像被什么无形的手从中间抹去。

    到最后,连“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开始消失。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像整个世界被抽去骨架之后,终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坠落感。

    萧凛最后看见的,是队长还站着的身影。

    高高举着那颗头,肩上落满灰白色的碎光,像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最后一根还没折断的钉。

    然后,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邵坤第一反应是摸向腰侧。

    没有刀,没有枪,也没有那柄在工坊里被他用到几乎卷刃的铁器。他的手掌按在地上,触到的是光滑冰冷的木质地板,和工坊里潮湿腐烂的木屑完全不同。

    邵坤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垂落,照亮一片油光发亮的棕色舞台。两侧是沉重的深红色帷幕,前方则是一排排向黑暗中延伸的座椅。

    台下被浓重的黑雾笼罩着,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可邵坤仍能感觉到,那里像是存在着无数道沉默的视线。

    他撑着身体坐起,动作因长久未适应真正的身体而迟滞了一瞬,但很快便稳住重心。作为特种兵,他没有惊慌乱喊,只是眼神在极短时间内扫过整座舞台。

    邵坤被困在那个剧中世界太久,早已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并不正常。只是他从未真正见过这种像剧院一样的空间,也从未想过他们这些年的痛苦,竟然会和“舞台”联系在一起。

    “萧凛,闻人翊……?”

    邵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仍然压得很稳。

    “这是什么地方?”

    闻人翊半跪在不远处,手掌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衣服上还残留着焦黑和血痕,但意识已经恢复。

    他看了一眼邵坤,又抬头扫过剧院的幕布、灯光和黑雾中的观众席,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离开那地方了。”

    邵坤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真的吗”,也没有露出狂喜。那双眼睛里只闪过一丝极深的怔然。

    “终于回到现实了?”

    闻人翊低声道:“嗯,这里是永寂剧团的舞台。戏剧结束后,演员会被带到这里。”

    邵坤咀嚼着“戏剧”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甚至微微发颤。

    他当然听懂了。

    那些年里,他们被困、被拆解、被缝合、被做成人偶,在那个疯子的工坊里一遍遍挣扎求生。可到了这里,却只被称作一场戏剧。

    邵坤缓缓看向台下那片黑雾。

    “也就是说,有人在看?”

    闻人翊没有立刻回答。

    邵坤也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盯着那片黑雾看了几秒,目光冷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刀锋,随后才缓慢收回视线。

    他看到了萧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