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坐在舞台另一侧,右手撑着地面,头微微低着。他似乎早已经醒了,却迟迟没有出声。
邵坤的视线从萧凛身上移开,又迅速扫过整座舞台。
这里没有其他人。
高盛不在。
周砺不在。
陈望、林策不在。
队长也不在。
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干净得像从未沾过血。可正因为太干净,才让邵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工坊崩塌前的一切,他都亲眼看见了。可真正醒来后,看见这座空荡荡的舞台时,心里仍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邵坤低声道:“队长他们,没出来。”
这不是疑问。
更像一句迟来的确认。
闻人翊看向他,没有说话。此时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更何况邵坤本来也不是需要别人用几句话哄住的人。
闻人翊缓缓站起身,视线再次落到萧凛身上。
按理说,他们活着离开了人偶之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守黑提前说过,这场早期戏剧不兼容血塔罗和人格系统,也无法带入现实道具。
他们能回来,本身已经很难。
可闻人翊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萧凛太安静了。
如果是平时,萧凛大概已经开始检查四周,或者对永寂剧团这套阴间舞台布置发表几句不太客气的评价。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副本里,萧凛也经常能用几句冷淡又不合时宜的话,强行把自己和其他人从极端恐惧中拽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整个人还停留在工坊最后一刻。
闻人翊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凛不是不会痛苦。萧凛只是习惯在痛苦袭来之前,先把自己压进一个足够冷静的位置里。
但这一次不同。
闻人翊甚至自己现在该不该出声叫他一声。
闻人翊抬起眼,看向观众席稍侧方的位置。
守黑坐在那里。
他膝上放着一本册子,手里握着笔。按照他往常的习惯,这时候大概该记录演员反馈,或者评价这场戏剧最后的完成度。
可那支笔一直没有落下。
黑发垂落在守黑眉眼间,使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只是闻人翊仍能看出,他此刻的神情和往日不太一样。
守黑不是一个容易被死亡震动的人。
他见过太多演员死在自己的戏剧里,也习惯从编剧的角度评价死亡、困境、转折和结局。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舞台上的三个人,半晌没有出声。
也许已然不是纯粹的愧疚。
更像是某个早年留下的错误,在很多年后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回到他面前。
闻人翊与守黑对视了一眼。
守黑沉默片刻,轻轻合上了膝上的册子。
邵坤也注意到了守黑。
他顺着闻人翊的视线望过去,眼神微微一凝,语气压得很低。
“那个人是谁?”
闻人翊道:“一个编剧,刚刚的那些就是由他编创的。”
邵坤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也没有失控怒吼。只是那种属于军人的压抑杀意从眼底慢慢浮了上来,像火烧过后的灰烬底下仍埋着滚烫的炭。
“一切都是因为他?”
闻人翊没有否认。
邵坤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那真的和他好好‘聊聊’…”
闻人翊道:“不是现在。”
邵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没有再看守黑,而是重新望向萧凛。
舞台上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萧凛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木屑,没有烧焦后的黑灰,也没有队长肩头沾上的黏稠血污。
可萧凛明明记得,自己最后碰到过队长。
那时候队长已经死了。
身体冷硬,血几乎流尽,却仍旧站在那里。那只手举着老头的头颅,像过去每一次执行任务时一样,把最后一点生路守在所有人前面。
萧凛的指尖轻轻蜷缩。
他又想起周砺那颗烧焦的头颅,想起高盛跪在那间虚假屋子里时的神情,想起陈望、林策,还有那些曾经鲜活的脸。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在任务结束后抢烟、骂人、吹牛,应该有人说回去后要请假,有人说家里还有人等,有人说这次回去一定要睡三天三夜。
而不是变成人偶。
不是被困在那个工坊里十几年。
不是在他终于找到他们之后,一个接一个死在他眼前。
萧凛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胸腔里压着一块沉重的铁。
闻人翊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萧凛。”
萧凛抬起头。
这一瞬间,闻人翊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萧凛的眼神很清醒。
清醒的甚至有些可怕。
没有崩溃,没有疯狂,也没有明显失控。可闻人翊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已经从他眼底沉下去了。
过去的萧凛,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总带着一点锋利又近乎明亮的东西。
可现在,那点光像是被血、火和灰烬一层层压住,再也没有那么容易浮上来。
萧凛看着闻人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闻人翊。”
他的声音低得有些陌生。
“我是不是来晚了?”
闻人翊的唇线微微绷紧。
他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萧凛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很稳。太稳了,反而让闻人翊心里那点不安变得更重。
邵坤抬头看着他。
两名旧日战友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
那一刻,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小队里。只是这一次,身后再也没有其他人跟上来了。
萧凛走到邵坤面前,伸出手。
邵坤看着那只手,眼眶慢慢红了。
最终,他抬手握住。
萧凛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没有拥抱。
没有安慰。
也没有一句“没事了”。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太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没事就能过去。
邵坤喉咙滚动,哑声问道:“萧凛,我们现在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