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色戏幕 > 第599章 人偶之泪(七十七)
    可萧凛此刻看着四周逐渐破碎的一切,心里却骤然发觉异常,没有半点轻松。

    以往的戏剧,任务完成后都由演员们自行选择离开,但此刻,这整个世界都迅速崩塌。

    那些被做成人偶的战友,那些还站在原地、仍被老头头颅定住的人偶,连同整个工坊和镇子,都在这一刻一起走向粉碎。

    他原本还以为,也许这些人偶里总有几个,还有一线离开的可能。

    哪怕只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现在看来,没有了。

    任务一结束,这个世界根本不给任何多余的人留机会。

    “这…这…”萧凛低低骂了一句,嗓子却发紧,“怎么会这样……”

    和他不同,邵坤脸上的神情却几乎是一下子亮了。

    那不是单纯的高兴,而更像一个被困得太久、终于看见出口的人,在极度疲惫和巨大惊惧之后,突然被“能离开了”这四个字狠狠干了一把。

    “能走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就朝队长那边喊:“队长!听见没有?我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话喊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队长没有回应。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只手拎着老头的头,手臂抬得很高,始终照着那群人偶。火光、烟、碎裂的天空和不断坠落的灰白光屑,全都落在他身上,可他连一下都没动。

    邵坤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队长?”

    他默默撒开手下压制的人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低了下去。

    “队长?”

    还是没有回应。

    萧凛心里猛地一沉,立刻也看了过去。

    这一看,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了。

    队长还站着。

    背脊仍旧是直的,手也仍高高举着,五指死死抓着老头那把散乱的头发。

    可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神,瞳孔没有再追着任何东西,只是空空地朝着前方。脸上的血早已干成深色,唇边和下颌也凝着一点发黑的痕。

    最明显的是那只手。

    手腕烧伤翻卷,指节和手背上全是新裂开的口子,可他直到现在都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

    像整个人早就死了,只剩下最后一道意志,还在替自己把那颗头举着。

    邵坤站在几步外,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闻人翊也沉默了。

    只有碎裂的天空还在继续往下掉,光屑和灰一样,缓缓落到队长肩上,落到他拎着头颅的那只手上,落到那张已经没有任何回应的脸上。

    萧凛慢慢走过去,站到队长面前,半晌没有出声。

    他终于明白了。

    队长不是刚刚才死。

    他多半早在更久之前,一路潜入工坊、又强撑着把那颗头举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不断流失生命。

    只是他自己没允许自己倒下,于是那口气便一直吊着,硬是撑到了现在,撑到了任务完成,撑到这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而自从某一刻,队长再也没有出声过,或许正是那时,他就已经因失血过多死去。

    直到邵坤那声带着兴奋和解脱的“队长”喊出来,他也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邵坤先动了。

    他像是终于不肯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前踉跄了两步,伸手去碰队长的肩。那只手原本该狠狠拍下去、该把人晃醒、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听见一句“别闹”。

    可真碰上去时,他的动作却一下轻了,轻得近乎发抖,像生怕自己用力重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散掉。

    “队长……”

    他声音发哑,后半句怎么也接不上。

    队长还是站着,手臂还举着,脊背也没有弯下去。可那副身体里,已经没有任何回应了。

    刚刚还撑着一口气把头颅举到最后的人,如今只剩一层硬撑出来的姿势,像临死前仍旧不肯松开的职责,把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邵坤又喊了一声。

    “队长。”

    这一回,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怕惊动谁。可还是没有回音。

    下一刻,邵坤像是终于被现实狠狠干了一下,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队长的胳膊,额头几乎撞到对方肩上。

    他肩背剧烈地绷着,呼吸一下重过一下,像胸口里堵着太多东西,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凛站在旁边,直到这一刻都没伸手。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队长、陈望、林策、高盛、周砺……那些名字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浮出来一个,就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割一下。

    到最后,连眼前这张已经没有声息的脸都开始模糊,仿佛和无数张旧日的面孔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十个人挤在运输车后厢里,闷得要命,陈望还在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想起高盛靠着窗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被队长一巴掌拍醒后还装无辜;想起林策半夜不说话,只一个人坐在帐篷外擦刀,周砺过去递了半包烟,最后两个人都被队长抓回来罚站。

    那时十个人都在。

    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荒诞到近乎发疯的世界里,一个接一个被拆开、被改造成木头、被火烧、被刀砍,最后只剩眼前这一地残缺和灰烬。

    萧凛终于抬起手,碰了一下队长仍旧举着头颅的手腕。

    冰的。

    那一点冰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几乎像一根针扎进神经里。萧凛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握住了那只手。

    烧伤翻着,裂口也还在,血和灰糊在一起,掌心硬得像块粗糙的石头。

    这是队长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萧凛盯着那只手,眼睛里却一点点浮起极深的红。

    不是立刻掉泪的那种红,更像情绪被压到了头,反而压得太狠,连眼神都开始发木。

    “十个……”

    他忽然低低开口。

    邵坤没有抬头,闻人翊也看向了他。

    “出来的时候,十个。”

    萧凛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剜出来。

    “我一个一个找,一场一场追,追到最后,就剩一个活着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因为那个“一个”就站在眼前,正死死抓着队长的胳膊,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