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昌听完李宇那句“见真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胸前那三块奖牌也跟着叮当响。
他在江宁餐饮圈混了三十年,从学徒到省级评委。
从后厨灶台到协会主桌,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喊一声许大师。
饭店老板见了他要递烟,协会晚宴他坐主桌,徒弟端茶都得弯腰。
今天倒好。
一个穿白衬衫、连厨师服都没穿的中年男人,张口就要跟他比。
还说他的奖牌是挂着好看,这不是踢馆。
这是把鞋底子往他老脸上招呼。
许国昌往前跨了一步,把脖子上三块奖牌往前拎了拎。
金光一晃,晃得周围人都眯了眯眼。
“小子,你叫李宇?”
“我听说过你,顾天楼的女婿,开药厂的。”
“做饭这行,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
“你岳父顾建军的手艺,我佩服,但你?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说完又盯着李宇,声音沉了几分。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思栋站在旁边,看见许国昌上火,心里反倒舒服了不少。
好,火越大越好。
最好许国昌当场把李宇骂到下不来台。
李宇没急着接话。
他歪着头看许国昌,目光从雪白厨师高帽。
扫到金丝眼镜,又落到那件绣着金线的厨师服上。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许国昌那张圆滚滚、油光满面的脸上。
“你叫许国昌?”
许国昌下巴一扬。
“江宁能做鱼的,还有第二个许国昌?”
“怎么,没见识认不出来?”
李宇摸了摸下巴,语气跟聊天似的。
“认出来了,就是没想到,长这么油腻,还能这么嚣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江宁厨王这牌子,是不是按体重发的?”
全场像被人掐了一把,先是安静。
然后人群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像湖面上的风,一下扩散开了。
“我靠,他说厨王油腻?”
“哈哈哈哈,厨王变油王了!”
“别说,许国昌确实胖了不少,脸上跟抹了一层猪油似的。”
“这肚子真有点压锅盖的意思。”
“这话要是别人说,早被打了,李宇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笑?”
前排一个大妈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后排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笑得镜头都晃了。
许国昌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听到的都是“许师傅好手艺”“许大厨辛苦了”“许大师给个面子”。
早年学厨,胖叫福气,后来出名,胖叫有派头。
哪有人敢当着赵修民、旅游局干部、几百个游客的面,说他油腻?
许国昌脸上的肉从腮帮子一路抖到脖子,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指头猛地抬起来,差点戳到李宇鼻子上。
“臭小子,你敢骂我?你再说一遍!”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老子做鱼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
李宇往旁边侧退了半步,避开那根手指。
他声音不高不低。
“许大厨,手洗了吗就乱指人?”
“厨师靠手吃饭,别拿它当筷子乱戳。”
台下又是一阵笑。
李天一笑得腰都弯了。
“宇哥这嘴,今天开刃了。”
李宇没笑,抬眼看着许国昌。
“许大厨,你先骂我外行,又叫我臭小子。”
“你自己先不尊重人,还想让别人敬着你?”
“牌子是好牌子,挂在脖子上不丢人。”
“但做人得配得上这牌子。”
李家村几个叔伯本来憋着火,这会儿一个个都挺起了胸膛。
“说得好,有本事灶台上分高低,骂人算什么厨王?”
“就是,人家李宇客客气气报名,你上来就摆谱,谁惯着你?”
“许大厨,尊重是相互的。”
“不能你骂别人土,别人夸你油,你就急眼吧?”
游客里也有人跟着帮腔。
“对嘛,比赛就是比赛,又不是吵架。”
“许大厨脾气这么大,做出来的菜怕不是拿火药炒的。”
“做人别双标啊。”
许国昌脸皮发烫,扭头瞪着那几个李家村叔伯。
“你们懂个屁!”
“厨房是讲师承、讲规矩的地方!”
“一个乡下来的,也敢跟我摆谱?”
这句话一下把李家村的人全惹火了。
“乡下咋了?你吃的鱼不是水里长的?”
“你吃的米不是地里来的?”
“离了乡下,你许厨王啃奖牌过日子?”
游客里不少四十岁往上的男人也点了点头。
谁家祖上没种过地?谁家没几个乡下亲戚?
许国昌一句乡下,等于把半个现场都骂了进去。
李宇看了许国昌一眼。
“先瞧不起人,还指望别人敬你?”
“许大厨,你这规矩,是灶王爷托梦教的,还是饭局上喝多了自创的?”
许国昌气得胸口起伏。
“你......”
林思栋一看局面不对,急忙三步并两步窜上台,拦在许国昌和李宇中间。
“李宇,你够了,嘴巴放干净点!”
“这里是林家村,不是你李家村。”
“这是我林家村的地盘,我说了算!”
“你一个外村人,跑到我的场子来搅局、骂人、挑事。”
“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赶出去?”
这话一出,四周一下安静了不少。
贵宾席上,赵修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旁边旅游局干部也抬起了头。
李宇没看林思栋,反而偏头看了一眼贵宾席方向。
“林总,你刚才说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怎么,林家村挂的是村委牌子,还是你林思栋的堂口牌子?”
“开渔节是公开活动,游客买票进来,你张嘴闭嘴地盘。”
“这话说得,怎么跟涉黑根据地似的,听着挺社会啊。”
“赵督查还在上面坐着呢,你确定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林思栋脑袋嗡了一下,涉黑,堂口,根据地。
这几个味道太要命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贵宾席。
赵修民正端着茶杯,目光刚好落过来。
那目光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可越是这种没表情的注视,越让林思栋后背发凉。
“不是,赵督查,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