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临州市政府大楼门口的国旗升得很直。
风不大，旗子只是轻轻动了几下。
门卫老赵站在岗亭里，看着一辆辆车开进院子。他在这里站了十几年，谁的车该停哪里，谁的车开得急，谁的车开得稳，他大概都能看出来。
今天进来的车，比平时多一些。
九点不到，分管经济的副书记陈德华到了。
九点零五，高新区管委会张主任到了。
九点十分，国土资源局王局长到了。
九点十五，城建局局长李明公到了。
九点二十，姜百川的车进了院子。
老赵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今天市政府又有会。
而且不是小会。
小会用不着来这么多人。
临州市政府小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会议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每个座位前一份。材料封面写着：《关于高新区南郊08、09号地块出让条件补充说明的研究意见》。
字不多，但压得人心里发紧。
上一次开这个会，周立人没有拍板，只说“暂时冻结，再研究研究”。
这句话让很多人研究了好几天。
张主任研究得最苦。
他这几天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华诚地产那封投诉函。
“地方保护主义。”
“行政壁垒。”
“破坏营商环境。”
这些帽子，哪一顶都不好戴。
高新区这几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星汉智算建起来了，新能源工厂也起来了，省里领导来检查，市里领导来调研，都要往高新区拐一趟。
张主任以前最怕领导来。
领导一来，就要扫地、刷墙、摆花、准备汇报材料。汇报材料写得薄了，说你工作不扎实；写得厚了，说你没有重点。
后来瑞盈投了钱，高新区有了东西可看。
领导来了，带到星汉智算的机房一转，看看那些一排排亮灯的机柜，再去新能源工厂看看流水线，汇报材料都能少念两页。
这叫底气。
可现在，省城的华诚地产带着两家公司来抢地。
抢的还偏偏是星汉智算南边那两块地。
张主任心里清楚，这两块地给了瑞盈，就是产业配套园。
给了华诚，就是楼盘边上的一块肥地。
说得再好听，最后都要长成房子。
房子能卖钱，不能长出产业链。
产业链这个东西，说出来很大，落下来很碎。
一个服务器冷却设备的小厂，一个运维团队的办公楼，一个技术人员住的宿舍，一个给研发人员吃饭的小食堂，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凑在一起，就能把一家企业拴住。
企业拴住了，税收就拴住了。
税收拴住了，张主任的椅子也能稳一些。
九点半，周立人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姜百川坐在他左手边，面色平静。
陈德华坐在右手边，低头翻材料。
李明公坐得端正，眼镜架在鼻梁上，旁边是国土局王局长。
方远也来了。
他没坐在会议桌边，只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
按级别，他今天本来没资格进这间会议室。
但材料是他写的，问题也是围着他的报告展开的。李明公让他过来，说万一领导问到具体条款，要有人答得上来。
方远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字。
省政办发[2026]14号文。
附件三，第七条第三款。
附件四，第二条第一款。
临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扶持办法，第十二条。
这些条目，他背得滚瓜烂熟。
周立人坐下后，没有马上说话。
秘书小徐把门关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立人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材料，才抬起头。
“今天还是研究高新区南郊08号、09号地块的事。”
“上次开会，大家都发表了意见。后来省城三家企业又递了补充材料，省政府办公厅那边也有电话过来，要求我们充分考虑省属企业和省城企业的参与机会。”
张主任听到这里，后背慢慢绷紧。
王局长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立人继续说：“这些意见，我们都要重视。营商环境要维护，公平竞争也要维护。省里企业来临州投资，我们欢迎。”
话说到这里，听起来还是四平八稳。
张主任心里却更没底。
体制内讲话，前面越温和，后面越可能转向。
周立人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但我们也要看清楚一件事。08号、09号地块，挂牌用途是工业用地，位置又紧邻星汉智算数据中心二期。这两块地不是普通房地产开发用地，也不能按照普通土地价高者得的思路来处理。”
陈德华抬起头。
李明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立人说：“省政府14号文讲得很清楚，战略性新兴产业园区的新增工业用地，要优先保障已经形成产业集聚效应的龙头企业和重大功能性平台的配套需求。”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材料。
“这是省级政策。临州是地级市，必须贯彻落实。”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很静。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人的心就落地了。
周立人的意思已经明白。
补充说明，要恢复。
华诚地产要出局。
周立人转头看向国土局王局长。
“老王，你们国土局是什么意见？”
王局长早有准备，翻开材料说：“市长，我们局里重新审核了高新区管委会提交的补充说明。从土地用途和产业定位角度看，补充条件有政策依据。特别是省政办发14号文和市里扶持办法，都支持对重大产业平台的配套用地需求予以倾斜。”
“如果市政府同意，我们可以恢复执行补充说明。对已经报名的竞买企业，按照补充条件重新审核资格。”
周立人点点头，又看向李明公。
“城建局呢？”
李明公坐直了一些。
“市长，城建局意见很明确。南郊08、09号地块应纳入高新区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整体规划。星汉智算目前已经中标省级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一期项目，属于实质承接省级重大数字功能平台的企业。”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扫了方远一眼。
方远低着头，没有动。
李明公继续说：“如果这两块地被没有产业配套能力的房地产企业拿走，会破坏高新区南郊片区的产业连续性，也会影响后续基础设施和配套规划落地。城建局支持恢复补充说明。”
陈德华也开口了。
“我补充一句。之前省里有压力，是因为省级医疗平台项目还没正式落地，很多事情不明朗。现在星汉智算已经签约，省政数局和省卫健委都认可了企业技术能力。这个时候，我们再谈高新区配套用地，就有了新的基础。”
他翻了翻材料。
“华诚地产、宏远建设、天泰置业三家企业，是房地产和建筑背景。它们拿不出数字经济配套项目，也没有在高新区形成固定资产投资。按补充条件审核，确实不符合资格。”
张主任马上接上。
“高新区管委会坚决贯彻市政府决定。我们会做好解释工作，也会继续欢迎华诚等企业在符合产业方向的情况下来高新区投资。但08、09号地块，必须服从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整体布局。”
周立人看了他一眼。
“解释工作要做好。别让人说我们临州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是，市长。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投诉函也要正式回复。态度要客气，依据要扎实。不能情绪化，更不能让人抓住话柄。”
“明白。”
周立人把笔拿起来，在材料最后一页签了意见。
“原则同意恢复执行补充说明。请国土局依法依规开展竞买资格复核，高新区管委会配合做好政策说明。”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
“散会。”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但这四十分钟，把悬了好几天的事落了下来。
众人陆续起身。
张主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都比进来时轻了些。
方远合上笔记本，跟在李明公身后。
走到走廊拐角，李明公停下。
“方远。”
“李局。”
“你那份报告，今天起作用了。”
方远赶紧说：“主要是局里把关，市里领导支持。我只是做了点基础工作。”
李明公看着他。
“别总把话说得这么满是棉花。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担起来的时候也要担起来。”
方远怔了一下。
李明公压低声音：“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
李明公说完，背着手走了。
方远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发热。
李明公不会无缘无故叫他。
这阵子，他写了几份材料，过了几个关口，也算在市领导面前露了脸。对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露一次脸不算什么，露得准，才有用。
这次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