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九点,省政数局官网的首页,悄没声地挂出了一则招标公告。
公告的标题很长,叫《“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一期项目公开招标公告》。
标题长,字也密。普通人点进去,十有八九看两眼就关了。因为里面写的都是参数、资质、模块、容灾、时限、验收标准。
外行看着是天书,内行看着是门槛。
上午九点零七分,省城南州,江数集团二十九楼市场拓展部,一个叫小胡的项目经理先看见了这则公告。
小胡今年三十二岁,眼睛近视得厉害,离了眼镜,电脑屏幕上的字都发虚。
他这阵子一直盯着“健康全省”这个项目,盯得人都瘦了两斤。因为集团上下都明白,这个项目是郑维岳盯着的,谁盯丢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小胡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几天还说流程没走完,怎么今天一早就挂出来了?
他把页面刷新了两遍,公告还在。
他又把附件点开,从头往下拉。技术参数一条一条列在那里,跟他们之前拿到的草案,一字没改。
PUE低于1.3。
等保三级以上,并具备一年内升级四级能力。
核心技术团队不少于三十人,且含五名以上国家级认证架构师。
具备地级市以上政务云承接经验。
每看一条,小胡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这些条款摆在这里,江数集团连报名都费劲。
小胡赶紧起身,拿着打印出来的公告,往周培安办公室跑。
周培安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他进去的时候,周培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周总,公告发了。”
周培安接过那几张纸,先看标题,再看发布时间,然后直接翻到附件。
看完以后,他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他也没皱眉,只是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郑维岳办公室拨了过去。
“郑总在吗?”
秘书说在。
“我现在过去。”
周培安拿着公告,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上电梯,直奔三十一楼。
秘书见周培安过来,站起身:“周总,郑总在里面。”
周培安抬手敲门。
“进。”
“郑总,公告发了。”
郑维岳:“发了?”
“刚挂出来。参数没动。”
周培安把公告递过去。
郑维岳接过来,慢慢看。
他看得比周培安慢。
从标题看到正文,从正文看到附件,又从附件倒回来,把最前面的招标说明重新看了一遍。
郑维岳看完,把公告放在桌上。
“陈伟明签了。”
“看样子是。”周培安说,“而且签得很坚决。一个字都没改。”
郑维岳没有接这句话。
周培安站着没动。
他等了十几秒,才又开口:“郑总,招标既然已经挂出来了,星汉智算那边肯定会第一时间报名。按现有条件看,全省能符合要求的,还是只有他们一家。”
“培安。”
“您说。”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半了。”
周培安一时没懂。
郑维岳喝了一口茶:“公告发出来,说明门关上了。门关上以后,再去拍门,只会显得难看。陈伟明既然签了,就说明他把心里的账算完了。我们这时候再找李忠军,再找刘传志,再找谁,意义都不大。”
“那我们……”
“盯后面。”
郑维岳打断了他。
“公告发了,不等于合同就稳了。流程还要走,评标还要做,公示还要挂。你让人继续盯着。一个环节都别漏。”
“好。”
“另外,临州那边,华诚地产的地,盯紧了。这边输了,那边不能再输。”
周培安心里一紧。
健康全省这个项目,是省里的牌面。
高新区那两块地,是临州的落脚点。
牌面输了,落脚点就更不能丢。否则郑维岳这一轮出手,就等于两头落空。
“明白。我马上跟刘祥联系。”
郑维岳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那份公告又拿起来,折好,放到手边,没有再说话。
周培安站了几秒,低声说:“郑总,那我先去安排。”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就剩下郑维岳一个人。
他想起谭木生,想起陈伟明,想起李忠军秘书那几个不冷不热的电话,也想起那个二十五岁的姜临。
年轻人做事快,老江湖做事稳。照理说,快碰上稳,稳的人总能拖住,拖着拖着,就把快拖慢了。
可姜临这一手,绕得很巧。他没在正面跟郑维岳顶,他去找了一个郑维岳不好正面去碰的人。
谭木生。
一个开发区主任,级别不算最高,位置却特殊。因为他懂产业,也懂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更重要的是,他离林正涛近。
郑维岳不是没想到过这一层。
他只是没想到,姜临那么快就把这层走通了。
郑维岳拿起电话:
“让华诚地产的刘祥,下午给我回个电话。”
……
同一时间,临州,听风居。
姜临坐在茶室里,手里捧着平板电脑。
省政数局的官网页面开着。
那则招标公告就在上面,跟别的通知混在一起,看着并不显眼。
沈夕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老板,公告我打出来了。”
姜临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放桌上吧。”
沈夕把文件放下,没有马上走。
她在听风居久了,也慢慢摸出了一个规律。老板情绪高不高,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喝茶的速度。
平时他慢慢喝,一杯茶能磨半个小时。真碰上在意的事,反倒喝得少。因为心思不在茶上,在别的地方。
“老板,这算是成了吧?”
姜临看着平板上的页面,嗯了一声。
“那后面是不是就稳了?”
“还差流程。”姜临说,“流程没走完,就不算落袋。”
沈夕点点头。她听不懂全部,也不需要全懂。
她只知道,这阵子围着这个项目转的人很多,李波往省城跑了好几趟,苏瑾晚上十点还在公司,方远改报告改到凌晨。现在公告一挂,大家的那口气,就算先顺了一半。
姜临放下平板,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苏瑾拨了过去。
“公告看见了?”
“刚看到,老板。我们已经在准备投标材料。法务、技术、财务三边都在对清单。今天之内能把第一版整理出来。”
“把技术部分放前面。别写空话,参数对参数,案例对案例。”
“明白。我们就按陈局长那套逻辑走。谁能做,谁上。”
“报名时间别卡最后一天。”
“不会。今天下午先把意向递进去,正式材料明天一早送省城。”
姜临应了一声:“签约预案也先准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老板,您觉得我们一定能中?”
“只要流程不出幺蛾子,就能。”
“好,我这边提前准备。”
电话挂了。
沈夕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老板,你说那个郑维岳,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姜临看了她一眼:“人家正厅级,难受也不会让你看见。”
“那总归是输了。”
“输了也分输法。”姜临说,“有的人输了会翻桌子,有的人输了会记账。郑维岳是后一种。”
沈夕不说话了。
郑维岳这种人,输一局,不会伤筋动骨。可输得太快,太干脆,对他来说比丢点钱还难受。因为这说明,有人把他的节奏打乱了。
节奏一乱,人就容易着急。
人一着急,就容易露出自己最看重什么。
姜临现在不急着看省里的评标。他反倒更想看,郑维岳接下来在临州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