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的车出了南州高新区,拐上主干道,没多久就上了高速。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该递的东西也已经递了。
剩下的事,不在车上,也不在临州,在省城那栋挂着“省政数局”牌子的楼里。
车子越开越远,南州高新区那几栋新楼,很快就缩成了后视镜里的一小片灰白色。
姜临闭着眼,在想谭木生最后那句话。
“做企业,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会有人替你操心。”
这种话,换个人说,像安慰。换谭木生说,就不是安慰了。
谭木生不是会安慰人的人。
他要么不说,要么说到点子上。
既然说了,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人接过去了。
老陈握着方向盘,往右轻轻打了一点。
前面有一辆大货车,车身上写着“平安物流”,开得不快,占着中间道。
老陈超了过去。
这时候,南州高新区管委会三楼东头那间办公室里,谭木生还没起身。
姜临走后,他把茶几上的蓝色封面拿了过来。
一本是技术白皮书。
一本是政务云运行数据摘要。
他先翻运行数据摘要。
页数不多,十几页。
上面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图,没有整页整页的蓝色背景,也没有什么“赋能”“生态”“链路重构”这种词。
第一页写的是临州市政务云承载业务总量。
第二页写的是可用性指标。
第三页写的是去年全年故障次数和平均恢复时间。
第四页写的是一次公安局天网数据分析协查的简要记录。
每一页都短,数字写得清清楚楚,表格排得整整齐齐。
谭木生一页一页翻,看得不快。
他不懂全部技术细节,但他懂材料。
材料写得虚,十有八九项目也虚。
材料里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多半是底子不够厚,只好拿词儿垫着。
姜临这份东西,跟那种不是一路。
谭木生把摘要翻完,又去翻那本技术白皮书。
这本厚一些。
PUE优化路径,冷通道封闭,液冷背板,双路供电,UPS切换,等保四级的申报节点,后面还附了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的简历摘要。
他想起刚才姜临说J-12地块南侧有DN800的给水主管道,想起他说租约到期日是三月十八号,想起他说临州到南州那条100G光纤专线可以把延迟压到五毫秒以内。
这些东西,不是站在会场里说两句话就能编出来的。
这小子,是带着活来的。
不是带着关系来的。
关系在体制里重要,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但只带关系不带活的人,谭木生看不上。
他见过太多。
今天喊这个领导吃饭,明天让那个秘书递话,项目一落地,施工图画不出来,设备进不来,团队搭不起,最后留下一块荒地和一堆解释。
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地不会因为你解释得好,就自己长出税收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韩秘书推门进来。
“谭主任,招商处徐处长问,姜总那边是不是要列入本周重点跟踪项目名单。”
谭木生把白皮书合上。
“列。排在前面。”
“好的。”
韩秘书应了一声,没走。
谭木生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省经信厅下午两点那个视频会,材料已经放您桌上了。”
“知道了。”
韩秘书这才退出去。
门又关上了。
谭木生起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下午视频会的议程,下面压着一张上周省委办公厅发来的会议纪要。
纪要内容他早就看过了。
但他脑子里,这时候想的不是这个。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陈伟明。
省政数局局长。
两人早年在省经信系统一起待过。那时候都年轻,一个管工业项目,一个管信息化,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各走各的路,一个去了开发区,一个守着技术口,一晃就是十几年。
老同事之间,说话不用兜太多圈。
谭木生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
那头接了。
“老谭?”
“是我。”
“你这时候找我,有事?”
“有事。你那个招标,怎么还不签?”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陈伟明当然知道谭木生说的是哪个招标。
全省“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平台。
这段时间,他办公室桌上摊开的,心里反复掂量的,也就是这一件。
“你消息倒快。”陈伟明说。
“不是我消息快,是你拖得太慢。”
谭木生说话直,一点弯都不绕。
“技术参数没问题,就签了吧。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老谭,我这不是在等……”
陈伟明说了一半,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等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等风向,等上面的意思,等两边谁先亮牌,等自己不用一个人扛。
体制里的人,很多时候都懂等。
有人等退休,有人等提拔,有人等别人先表态。
等本身没错。
可有些事,等久了,就不是稳了,是迟了。
谭木生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等什么?”
“等上面的话?”
他把这句话挑明了。
陈伟明没接。
谭木生接着说:“我告诉你,该干的事就干。你手里的技术标准,就是最大的依据。你是政数局局长,项目技术参数是你的人做的,拿到你桌上的材料你也看了,能不能用,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拖着不签,最后谁都不会记你一句稳重。真出了岔子,第一个挨板子的还是你。”
陈伟明把眼镜摘下来,按了按眉心。
他听得出,这不是谭木生平时那种单纯的老同事劝一句。
谭木生这个人,说话是直,但不是愣。
他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更不会在电话里用这种口气。
这口气里有分量。
不是他自己一个开发区主任的分量。
而是有人通过他,把一句话递了过来。
陈伟明沉默了几秒,才问:“老谭,你今天见那小子了?”
“小子?”谭木生笑了一声,“你说姜临?”
“嗯。”
“见了。人不错,活也扎实。”
这句话不长。
可从谭木生嘴里说出来,就很少见了。
他不是那种见个年轻老板就夸“后生可畏”的人。他真觉得不行,会当面说不行。就算不当面说,电话里也不会替你美化。
“你这评价可不低。”
“该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谭木生说,“我又不用收他的钱。”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一点。
“老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跟你说虚的。你做技术口出身,比谁都清楚,项目最后是要落到机器、线路、数据、安全这些东西上的,不是落在招呼上。”
“谁能干,谁干。谁干不了,谁靠边。你守着这个口子,就是干这个的。”
“别把自己搞得前怕狼后怕虎。你再往后拖,拖到最后,谁都觉得你有心病。”
陈伟明握着电话,没出声。
谭木生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再多说一个字,就不合适了。
谭木生也确实没再多说。
他最后只补了一句:
“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然后电话就挂了。
没客套,没寒暄,也没什么“改天喝茶”。
陈伟明把手机放回桌上,坐着没动。
电话断了,办公室里显得更静。
他盯着桌上那份招标公告草稿,看了很久。
“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这句话在屋子里绕,绕了半天,又落回他心里。
陈伟明今年五十五了。
到了这个年纪,很多话不需要说透,也没法说透。
说透了,反倒不值钱。
谭木生那句“等上面的话”,等于替他把窗户纸挑开了一条缝。
而那句“该干的事就干”,又等于有人从缝后面递了一只手过来,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把。
这只手是谁的,谭木生没说。
陈伟明也不用问。
问了就俗了。
体制里很多事情,怕的不是不知道,怕的是非要听见。
有些名字,心里有就够了,嘴上不能有。
陈伟明靠在椅背上,把最近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国资委的电话。
刘传志的函。
李忠军秘书那句不冷不热的提醒。
江数集团那边若有若无的压力。
还有桌上这份蓝色报告里,星汉智算那些一条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参数。
PUE 1.28。
等保三级,申四级。
三十五人核心团队,五名国家级架构师。
临州市政务云运行记录。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谁打了招呼就自己消失。
技术标准是写在纸上的。
字是黑的,纸是白的,签出去以后就是依据。
他如果为了让谁进来,把标准放松了,今天也许没事,明天也许没事,可等项目真跑起来,万一出了一点故障,万一数据出了一点问题,回头翻账的人不会问你当时受了谁的压力,只会问你一句:标准为什么降?
你答不上来。
或者说,你能答,可没人会替你认。
陈伟明把眼镜重新戴上,坐直了身子。
他伸手把招标公告草稿拿到面前。
公告正文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
项目名称、预算、投标资格、技术参数、履约要求、容灾标准、运维时限,都在上面。
最后一页,是签发栏。
上面空着一行。
“陈伟明”。
前几天,这三个字像有千斤重。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谭木生那个电话的缘故,忽然没那么重了。
不,是没那么虚了。
事情还是这件事情。
压力还是那些压力。
但有了那通电话,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桌前坐着。
有人告诉他,你按规矩办。
有人告诉他,技术标准就是依据。
有人告诉他,该签就签。
这就够了。
陈伟明先把招标公告放下,转而拿起星汉智算那份蓝皮报告,又翻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把几个最关键的指标又看了一遍。
像是最后确认一次,不是确认别人,是确认自己。
确认自己签出去的这笔字,对不对。
十分钟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自己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
钢笔帽拧开。
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伟明”。
写完以后,他把日期也补上了。
今天的日期。
字迹落在纸上,墨色很黑。
陈伟明看着那行字,缓缓吐了一口气。
人一旦做了决定,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反倒没了。
前些天他总想着再等等,再看一看,再平衡一下。
真签完了,屋子都像敞亮了一点。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技术标准处的张处长敲门进来。
“陈局长,您找我?”
“招标公告,我签了。”
陈伟明把文件递过去。
张处长先是一怔,随即接过来,看见签字栏上的名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些天,他跟着熬得也不轻松。
标准是他起草的,逻辑是他一条一条搭起来的,真要被人改了,他心里也难受。
“你拿回去,今天就走流程。能多快发,就多快发。”陈伟明说。
“好,我马上去办。”
张处长应得很快,拿着文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陈伟明又叫住他。
“老张。”
“陈局长?”
“参数一个字都别动。”
张处长站直了些,点头。
“明白。”
门关上了。
而与此同时,南州高新区那栋办公室里,谭木生刚刚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韩秘书推门进来,说下午的视频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谭木生“嗯”了一声,把桌上的手机扣过来放到一边。
他没再给任何人打电话。
该递的话,他已经递了。
该推的人,他也推了。
剩下的,就不是他管的了。
他是开发区主任,不是传声筒。
能做的事,他做了。做完就收手。
谭木生拿起笔,在招商处送来的重点跟踪项目名单上画了个圈。
“星汉智算南州灾备中心及研发分中心项目”。
这行字被圈在了最上面。
他把名单推到一边,开始看下午会议材料。
省城另一头,那份已经签上字的招标公告,正在从陈伟明的办公室,往流程处、法规处、综合处,一道一道送过去。
纸还是那几张纸。
可从写上名字那一刻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有些门,推开之前,是门。
推开之后,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