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木生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讲了不到十分钟。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省经信厅副厅长那一次要响得多,也实在得多。
姜临看着谭木生从讲台走下来,回到他那张靠边的椅子上坐下。
谭木生坐下以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副厅级干部凑过来跟他说话,谭木生随口“嗯”了两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了。
全程面色平淡。
姜临收回目光。
“老板,怎么样?”
苏瑾低声问。
“真人跟简历上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直接。”
苏瑾没有再问。
下面是分论坛环节。
分了三个方向: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工业互联网、数字政务与智慧城市。
姜临选了数字政务那个会场。
不是因为这个论坛的内容对他有多大用处。
星汉智算的政务云项目早就跑起来了,论坛上那些嘉宾讲的东西,他已经在实操层面走在前面了。
他选这个会场,是因为议程表上写着,数字政务论坛的主持人是南州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谭木生的副手。
谭木生本人不一定会出现在分论坛的现场,但他在中场休息或者论坛结束后,有机会出现在这个会场附近。
到时候碰上,就是一个自然接触的机会。
这比在三百人的大厅里凑上去递名片,要体面得多。
分论坛在会议中心二楼的小厅里。
大概坐了八十个人。
姜临和苏瑾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论坛的内容乏善可陈。
几个企业轮流上台介绍自己的产品和解决方案。
有的讲得还行,数据清楚,逻辑顺畅。
有的明显是来走过场的,PPT做得花里胡哨,每一页都是渐变色的背景和立体感的图标,但一到具体的技术指标就开始打太极。
“我们的系统架构具有高度的灵活性和可扩展性”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听了四遍了。
姜临没有上台发言。
星汉智算没有报名演讲环节。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在台上展示自己。
十一点四十分,分论坛结束。
主持人,那位管委会副主任站起来说:“下面是自由交流时间。请各位移步一楼大厅,茶歇区已经准备好了。”
人群开始往一楼走。
姜临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苏瑾,你先去茶歇区占个位置。我去趟洗手间。”
“好的。”
苏瑾先走了。
姜临没有去洗手间。
他沿着二楼的走廊,慢慢往东边走。
东边是管委会领导的贵宾休息室。
姜临在上午进场的时候注意到了。
二楼东侧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贵宾休息”的铜牌,门口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
姜临走到走廊尽头。
贵宾休息室的门开着,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
偶尔传出一声笑,然后又恢复了低语。
姜临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其实什么也没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
贵宾休息室的门里走出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木生。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分论坛的主持人,管委会副主任,四十出头。
另一个是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秘书,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走路永远跟在谭木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个人从姜临面前走过。
谭木生瞥了姜临一眼。
只是普通的一瞥。
在公共走廊里碰到一个陌生人,任何人都会看一眼。
那目光在姜临胸前的参会证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姜临没有在这个时候凑上去。
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谭木生身边有人,走廊里也有其他参会者来来往往。
在这种场合下冲上去自我介绍,跟那些在大厅里围着谭木生递名片的企业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他等谭木生走过去以后,跟在后面,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一起下了楼梯。
一楼大厅的茶歇区已经摆好了。
长条形的自助餐台上放着茶、咖啡、水果和点心。
茶是龙井,用的是大壶泡的,颜色很浅。
咖啡是速溶的,放在保温壶里。
水果切得很大块,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码在白色瓷盘里。
点心是几盒曲奇饼干和几碟子绿豆糕。
不算丰盛,但也不寒碜。
谭木生进了茶歇区,走到一张高脚桌旁边站定。
他的秘书去帮他倒了一杯茶,不是自助台上的龙井,是从贵宾休息室里带下来的一个保温杯。
秘书把保温杯盖子拧开,把杯子放在高脚桌上,然后退到旁边站着。
有几个企业代表围了上去。
姜临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高脚桌旁站着。
苏瑾已经拿了两杯咖啡过来。
“老板,喝杯咖啡?”
“不急。”
姜临端着咖啡杯,观察着谭木生周围的情况。
围上去的企业代表大概有五六个人。
每个人都是同一套路:先自我介绍,再递名片,然后用三分钟时间简要介绍自己的企业和项目。
谭木生的应对方式也很统一。
听你说两句,点个头,接过名片看一眼,说“嗯”或者“有空来管委会聊”,然后就端起保温杯喝一口茶,转向下一个人。
他不拒绝你,但也不给你更多的时间和信号。
所有人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两三分钟的注意力和一句不冷不热的“有空来管委会聊”。
姜临观察了大约七八分钟。
围在谭木生身边的人终于散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一家做工业互联网的公司老总,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胖子。
胖子说了什么,谭木生笑了一下,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然后胖子就走了。
谭木生跟旁边的副主任说了句什么。
副主任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也走开了。大概是去招呼别的嘉宾去了。
谭木生身边只剩下那个年轻秘书。
姜临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上。
“苏瑾,在这等着。”
“好的。”
姜临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看起来不是特意赶过来的,是在茶歇区随意走动,恰好走到了谭木生面前。
“谭主任。”
谭木生转过头。
“星汉智算……姜临?”
一眼就认出,看来他本来就认识姜临。
“对。谭主任好。”
姜临伸出手。
谭木生跟他握了握。
“多大了?”
谭木生问。
“二十五。”
谭木生上下打量了姜临一眼。
从姜临的头发扫到鞋子,又从鞋子回到脸上。
“二十五。”他重复了一遍。
姜临选择了主动。
在这种场合里,如果等对方开口,那就成了被动的一方。
你等着他问你问题,等着他给你时间,等着他决定这场对话要不要继续。
“刚才在楼上听谭主任发言,您说的三条标准,跟我们做企业的心里想的一样。真干、干得快、干得好。”
“你给我戴高帽呢?”
“我不戴高帽。星汉智算在临州建了一千五百个标准机柜的数据中心,一期投运,二期封顶。”
“从开工到投产,九个月。PUE实测1.28。这些数据,我想谭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谭木生的眼神变了一下。
从泛泛地打量,变成了定向的审视。
看你在不在吹牛。
“你这个PUE,用的什么方案?”
“封闭冷通道加液冷背板。”
“液冷背板?全国产化?”
“核心组件国产化率百分之八十五。芯片和控制模块还有一部分进口,正在跟国内的供应商对接替代方案。预计明年上半年能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谭木生点了点头。
“等保几级?”
“三级。正在申报四级,预计下个季度拿到测评报告。”
“政务云做过没有?”
“做过。临州市的智慧城市、政务协同办公、天网数据分析,都在我们这里跑。上个月配合临州市公安局,通过天网的人脸数据,三天内破了一起跨省流窜盗窃案。”
谭木生又问了一个问题:“团队多少人?”
“核心技术团队三十五人。五个国家级认证架构师。大部分从华东和几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挖过来的。”
五个问题。
PUE方案、液冷国产化率、等保等级、政务云案例、团队配置。
全是硬指标。
没有一个问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你的营收怎么样、你跟什么领导关系好。
五个问题问完了。
谭木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你来今天这个会,不光是为了听几个PPT吧?”
姜临笑了笑。
“谭主任眼睛尖。”
“说实话。”
“我想来南州高新区设一个区域灾备数据中心。同时设一个研发分中心。计划投资一点二个亿。”
“一点二个亿。对你们来说不算大手笔吧?”
“不大。但是个开头。”
“开什么头?”
“开一个在南州扎根的头。”
“有投资意向书吗?”
“有。在我助理那里。”
姜临回头看了一眼苏瑾。
苏瑾已经拿着文件走过来,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给谭木生。
封面印着:“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 南州高新区投资意向书”。
谭木生接过来,把意向书递给了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秘书。
“带回去看看。”
秘书接过文件,放进了手提包里。
“行了。今天先聊到这。”
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谭木生”。
下面是手机号码和办公室电话。
他把名片递给姜临。
“你有名片吗?”
姜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谭木生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把名片放进了自己的夹克胸前口袋里。
放进胸前口袋的名片,说明他打算留着。
“行。回头联系。”
说完,谭木生跟那个年轻秘书一起,往会议中心的后门方向走了。
他没有跟姜临握手告别,也没有说“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客套话。
说完就走。
干脆利落。
跟他上台发言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废话,不客气,说完就收。
苏瑾走到姜临旁边。
“怎么样?”
“他问了五个问题。”
“都是什么?”
“PUE方案、液冷国产化、等保等级、政务云经验、团队规模。”
苏瑾想了想:“全是硬指标。没有一个是虚的。”
“对。他不问你的关系背景,不问你的商业模式,不问你的盈利预期。他只关心你的技术底子够不够硬。”
“那他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姜临把谭木生的名片收进口袋。
“他没有当场表态。但他把名片给了我。”
苏瑾点了点头。
在体制内,一个副厅级干部在公开场合把自己的名片主动递给一个民营企业老板,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谭木生不是那种见谁都发名片的人。
刚才围上去的那五六个企业代表,他一张名片也没给。
“走吧。回去了。”
姜临往大厅门口走。
经过签到台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自助餐台旁边,端着一杯橙汁。
那人也在看姜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那人的胸牌上写着:“江数集团 市场拓展部副总经理 张杰”。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头发剃得很短。
他看姜临的眼神不算敌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就是这个人”。
姜临没有停留,走了过去。
他不认识张杰,张杰也不认识他。
但这个人今天晚上会给周培安打一个电话,汇报会场上的情况。
周培安会在电话里问:“姜临跟谁聊了?聊了多久?”
张杰会说:“跟谭木生聊了大概十五分钟,递了一份投资意向书。”
然后周培安会把这个消息告诉郑维岳。
姜临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到郑维岳的耳朵里。
但那又怎样。
他阻止不了谭木生接姜临的名片,也阻止不了谭木生把那份投资意向书带回办公室。
这是阳谋。
光明正大的。
你看得见,但你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