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八点。
姜临的车从临州高速入口上了高速，往南州方向走。
开车的是瑞盈的专职司机老陈，四十出头，退伍军人，话少，路熟。
高速上车不多，老陈把车速稳在一百二上，方向盘打得又轻又准，跟他在部队开指挥车时养出来的习惯一模一样。
姜临坐在后排，手里拿着苏瑾昨晚发来的参会资料。
第一页是“省级数字经济产业对接洽谈会”的议程表。
上午九点半开幕，省经信厅副厅长致辞，南州高新区管委会主任谭木生做主旨发言。
十点半到十二点，分论坛和自由交流。
下午没有安排。
姜临翻到第二页，是谭木生的简历。
苏瑾整理得很详细。
谭木生，五十二岁。
工科出身，省计委管工业项目起步。
后调任南州高新区，十年一把手。
开发区连续五年省级考核第一。
简历下面，苏瑾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人不收现金，不搞利益输送。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会给自己看好的企业开绿灯。脾气急，对效率低的人没耐心，但对有能力的人很尊重。”
姜临看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座位旁边。
车外的景色在变。
临州一过，丘陵矮了下去，平原铺开来。
高速两边的工业区烟囱越来越多，广告牌上印的都是各种开发区的招商标语。
“南州高新区，创新驱动，产业引领”，“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首选”。
这些字刷得很大，红底白字，远远就看得见。
姜临没有看这些广告牌。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见谭木生。
不是请他吃饭，不是攀关系，不是套近乎。
是让他看到星汉智算的技术底子。
谭木生是工科出身，干了十年开发区，看过的PPT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忽悠这种人，一个字也不能有。
你说PUE是1.28，他会记在心里，回头让手下去查。
你说等保三级在申四级，他会问你预计什么时候拿到测评报告。
所以今天见面，只说数据，不说关系。
只谈技术，不谈背景。
让谭木生自己判断。
“前方五公里，南州北出口。”
导航提示。
老陈打了转向灯，车子下了高速。
从高速口到南州高新区还有二十分钟的路。
路很宽，双向八车。道路两边是一栋栋新建的写字楼和产业园。
有些已经投入使用，大门口停着成排的私家车。
有些还在装修，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防尘网，几个工人蹲在脚手架上抽烟。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
旁边立着一块更大的指示牌：“省级数字经济产业对接洽谈会 签到处→”。
箭头指向管委会旁边的一座会议中心。
会议中心是新修的，玻璃幕墙，门口铺着红地毯。
地毯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旧了，看着不像是为今天这场会新铺的，大概常年搁在门口，来一场活动用一次。
姜临下了车。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
深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衫，没打领带。
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干净，但不是那种刻意锃亮的程度。
看着像一个正常来参会的企业老板，不扎眼，不寒碜。
苏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是昨天下午先到的南州，提前把参会报名、酒店入住、会议资料这些事情都安排妥了。
“老板。”
苏瑾迎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别着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精干利落，不张扬。
她跟在姜临身后的时候，任何人看一眼都清楚，这是一个助理或者秘书，不会抢了老板的风头。
“签到了吗？”
姜临问。
“签好了。这是你的参会证和资料袋。”
苏瑾递过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会议手册和一张胸牌。
胸牌是塑料壳的，里面套着一张白色的纸卡。
纸卡上印着：“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 董事长 姜临”。
姜临把胸牌挂在胸前，跟苏瑾一起走进了会议中心。
签到台旁边摆着一排易拉宝，上面印着各家参会企业的Logo。
姜临扫了一眼。
省内叫得上号的数字经济企业基本都来了。
做云计算的，做大数据的，做人工智能的，做工业互联网的，五花八门。
有些Logo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江数集团的Logo也在里面。
蓝底白字，“江数集团”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省属一级国有企业”。
姜临在那个Logo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江数集团来人了？”
“来了。派了一个市场部的副总经理，叫张杰。不是郑维岳本人，也不是周培安。”
姜临点了点头，没多说。
郑维岳没来，说明他对这个会不太重视。
一个产业对接会而已，派个副总走走场面就够了。
但这也说明，郑维岳没有预料到姜临会来。
两人走进主会场。
会场能坐三百人左右。
椅子是那种可以翻折的连排座椅，跟电影院的差不多，只是没有扶手杯架。
前排是嘉宾席和领导席，中间是各企业代表，后排是媒体和工作人员。
苏瑾提前看过座位安排。
星汉智算的位置在中间偏前的地方，第五排靠走道的两个座位。
两人坐下。
姜临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袋子上面，安静地等着。
九点二十五分，主席台上的灯亮了。
工作人员开始调试话筒。
嗞——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声。
九点半整，主持人上台。
是省经信厅的一个年轻处长，穿着白衬衫，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
他走到讲台前，先把话筒高度调了调。他个子不高，话筒架得有点高了。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企业家代表，上午好。欢迎来到省级数字经济产业对接洽谈会……”
开场白说了三分钟。
感谢省经信厅的指导，感谢南州高新区的承办，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拨冗出席。
每个“感谢”后面都停顿一下，等台下鼓掌。
然后是省经信厅副厅长致辞。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稀疏，讲话很慢，用词很官方。
“数字经济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要坚持创新驱动、数据赋能”，“加快构建数字产业集群”。
讲了十分钟，稿子翻了三页，没有多少新东西。
姜临没有认真听。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主席台上第二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今天会议的主要嘉宾。
其中一个人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上，跟旁边的人隔了一把空椅子的距离。
方脸，浓眉，皮肤偏黑。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谭木生。
姜临认出了他。
跟苏瑾给他看的照片一致。
方脸，浓眉，看起来是常在户外跑的人。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坐出来的白净面孔。
谭木生的坐姿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都正襟危坐，他半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很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在翻面前的会议手册。
省经信厅副厅长讲完了。
掌声。
主持人重新上台：“下面，有请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谭木生同志做主旨发言。大家欢迎。”
掌声比刚才响了一些。
谭木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上讲台，拿起话筒，低头看了一眼讲话稿。
然后他把稿子翻到了一边。
“不念稿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昨天秘书给我准备了一份讲话稿，我看了，写得挺好，但都是套话。今天在座的都是搞企业的，我就说点实在的。”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
前排坐着的省经信厅副厅长扶了扶眼镜，表情微妙。
他刚才念了十分钟的套话，谭木生这第一句就等于把他的致辞给否了。
“我们南州高新区干了十年，什么项目都见过。有真干的，有假干的。有来了就不走的，有拿了优惠转头就跑的。有签了合同第二天就动工的，有签了合同三年还在画图纸的。”
“我今天就说一件事。你来我们开发区投资，我欢迎。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得真干。不是来拿地炒地皮的，不是来骗补贴的。你得有真项目，真投资，真产出。你的厂房盖起来了，机器开起来了，工人招进来了，税交上来了。这才叫真干。”
“第二，你得干得快。高新区的土地不是无限的，优惠政策也不是永远的。你今年签约，明年还在画图纸，那不好意思，我找别人。你嫌我催得急，大可以去别的开发区慢慢磨。”
“第三，你得干得好。你的技术得有门槛，你的产品得有市场，你的团队得有真本事。不是随便搞个PPT来忽悠我的。我见过太多PPT做得花花绿绿、团队介绍恨不得写到联合国，结果一问具体的技术指标，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两个。这种企业，进了我的开发区，也是浪费土地。”
“满足这三条的企业，不管你是国企还是民企，不管你从哪来，我谭木生都给你铺路。水、电、气、路，要什么给什么。审批手续我帮你跑，政策优惠我帮你争取。你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打我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这个号码不换的。”
“满足不了的，趁早别来浪费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