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临州的路上。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半个小时。
天色已经有些阴了,远处的山顶上压着一层灰色的云。
姜临的手机响了。
是李波。
“姜总,我刚从省城回来。我爸又跟我透了一个消息。”
“说。”
“谭木生上个月去省委开过一次座谈会。是关于全省开发区高质量发展的专题座谈。林正涛主持的。”
“嗯。”
“会上,林正涛点名表扬了南州高新区的招商引资工作。原话是‘南州高新区的做法值得全省推广’。散会以后,林正涛单独留了谭木生十分钟。”
“说了什么?”
“我爸打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他从别的渠道听到一个说法。说林正涛跟谭木生提了一句,原话大概是‘临州有个年轻人搞数据中心搞得不错,你有空可以关注一下’。”
姜临靠在椅背上。
林正涛提过他。
在谭木生面前提过他。
所以今天谭木生见到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谭木生问的那五个问题,也不是在了解一个陌生的企业。
他是在验证。
验证林正涛嘴里的话“搞得不错”到底是不是真的。
之后他递了名片。
这说明他满意。
“李主任,谢谢了。”
“别客气。有新情况再联系。”
……
当天晚上。
南州高新区管委会。
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了。
只有三楼东头的一间还亮着。
谭木生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的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面前那份投资意向书的封面上。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点二个亿。
区域灾备数据中心,五百个标准机柜。
研发分中心,规划三十人技术团队。
不大。
在南州高新区几百亿的盘子里,一点二个亿是个零头。
他去年签下的最大的项目是一个芯片封测厂,投资额五十八个亿。
跟那个比起来,姜临的这份意向书不算什么。
但谭木生看的不是数字。
他看的是这份意向书的细节。
选址意向写到了地块编号:南高新[2027]J-12号地块,位于开发区二期东北角,紧邻省级骨干网接入点。
建设周期细化到了月度节点:签约后第一个月完成场地勘测和图纸设计,第二个月开工建设,第六个月主体封顶,第九个月设备进场调试,第十二个月正式投产。
人才招聘计划写了岗位和薪资区间:高级架构师两名,年薪六十万至八十万;运维工程师十五名,年薪十五万至二十五万;研发工程师八名,年薪二十万至三十五万;行政后勤五名,年薪八万至十二万。
连物业服务需求都写了:需要管委会协调园区班车路线延伸至J-12地块,同时需要配套一个容纳三十人的食堂和一个临时宿舍。
谭木生看完这些细节,把意向书合上了。
他在开发区当了十年主任,看过的投资意向书加起来有几千份。
大部分写得都差不多。公司简介占三页,项目愿景占两页,投资金额一行字,建设周期“一至两年”,人才计划“根据实际需要招聘”。
那种意向书,他翻都懒得翻。
但姜临这份不一样。
这份意向书是一份施工方案书,而不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它不是在跟你画饼,是在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干完了需要你配合什么。
谭木生不由得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能在临州搞出一千五百个机柜的数据中心,九个月从开工到投产,PUE做到1.28。
这些数字不是纸上谈兵能编出来的。
今天聊那十五分钟,五个问题问下去,每一个回答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字是含糊的。
这种人,在他十年的主任生涯里,不多。
谭木生把意向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高新区的夜景。几栋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暗的工地,那是明年要开工的芯片封测厂的地基。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通讯录里翻了几下。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沈牧。
省委副书记林正涛的专职秘书。
正处级。
谭木生跟沈牧不算熟。
两人的交集不多,主要是林正涛来高新区视察的时候,沈牧全程陪同。
视察结束,沈牧递过一张名片,说了一句“谭主任有事可以联系”。
那张名片谭木生一直放在办公桌里。
后来有几次事情需要跟省委办公厅那边沟通,他打过沈牧的电话。
沈牧每次都接了,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谭木生拨了出去。
“沈秘书,老谭。”
“谭主任,晚上好。”
“有事?”
“今天我们开发区搞了个产业对接会。见了个人。”
“谁?”
“临州那个姜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哦。见了?”
沈牧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不惊讶,不追问,就是一个简单的“哦”,后面跟了一个确认性质的“见了”。
“见了。聊了十几分钟。”
“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
沈牧没有问“他来干什么”、“他跟你谈了什么项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都是公事层面的问题。
他问的是“什么感觉”。
这说明,他在替某个人收集信息。
那个人想知道的不是事实,而是谭木生的判断。
“有点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二十五岁。说话不带虚的,你问什么他答什么,数据张嘴就来,不带翻本子的。我问了他五个技术问题,每一个都答得很扎实。”
过了两三秒,沈牧才回应。
“谭主任,你是想跟我说,还是想通过我跟林书记说一声?”
谭木生笑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沈,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直。”
“那你直说。”
“帮我跟林书记带句话。就说我今天见了姜临,人不错。他那个数据中心的技术确实有东西。另外他想来我们高新区设个灾备中心和研发分中心,带了一份投资意向书,写得很细。”
“行。我转达。”
“另外,省政数局那个招标的事……”
“谭主任,”沈牧打断了他,“林书记的意思是,让该做事的人去做事。”
谭木生听出了沈牧话里的分量。
林正涛的意思是技术标准是什么,就按什么来。
谁要是想在标准上做文章,那就是跟林正涛过不去。
“明白了。谢谢沈秘书。”
“不客气。谭主任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谭木生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姜临那张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印着简洁的黑体字。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 董事长 姜临
“有点意思。”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谭木生的电话星期六。
姜临回到临州以后的两天,什么都没干。
他在听风居待着。
喝茶,看书,喂鱼。
沈夕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在回廊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子刚切的水果。
“老板,要不要处理一下手上的事?方远的报告昨天送来了,苏瑾那边也有几个文件等你签字。”
“不急。”
姜临坐在茶台前,手里转着一个紫砂壶的壶盖。
“那下午梁姐那边约了一个新的茶品供应商,要不要见?”
“让她自己定。”
沈夕把水果碟子放在茶台旁边,没有再问。
她在姜临身边待的时间长了,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
老板说不急,就是真不急。
不是敷衍你,是他在等一个什么东西。
等的时候他不喜欢被打扰。
苏瑾下午打来电话,汇报省级战略新兴企业申报材料的进度。
“老板,材料已经整理到最后阶段了。工信局那边需要补一份上年度的审计报告原件,我让财务今天寄过去。预计后天能全部交齐。”
“好。”
“另外,楚风那边的调查也有更新。YONGSHENG PTE LTD在新加坡的银行账户流水,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一部分。初步看,2023年到2025年之间,这个账户一共收到了七笔资金,总额约五百八十万新币。资金来源全部指向赵立诚的RHEINBERG家族信托。”
“知道了。让楚风继续挖。”
“好的。”
方远改好的调规报告是昨天下午送到听风居的。
用瑞盈的快递,密封袋装着。
姜临拆开袋子,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远把14号文的引用补得很扎实。
附件三的第七条第三款、附件四的第二条第一款,每一处引用都标注了完整的出处和条目编号。
报告的最后一段,按照姜临的要求,新增了关于星汉智算正在接受省卫健委及省政数局联合考察论证的内容。
整篇报告的逻辑严丝合缝。
从省政府的产业政策,到市里的扶持办法,到高新区的产业定位,到星汉智算的配套需求,一环套一环,每一环都有文件做支撑。
你要质疑这份报告,就得先把省政府的14号文推翻。
姜临看完,把报告收进了茶台旁边的抽屉里。
“可以。”
他对沈夕说了一声。
沈夕把这两个字转给了方远。
方远那头秒回了一个“收到”。
星期六下午三点。
手机响了。
姜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南州的号码。座机。
“喂。”
“姜总吗?我是谭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