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方远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个西红柿蛋汤。
周雅今天做了三个菜。
她现在做饭的标准,跟半年前完全不同。半年前,饭桌上常年是两个素菜加一碟花生米。如今换了天地,每顿饭都有鱼有肉有汤。
方远进门的时候,周雅正在厨房里洗手。
“回来了?”
“嗯。”
方远换了拖鞋,坐在餐桌前。
周雅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晚?又加班?”
“开了个会。回来以后又改了改材料。”
方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骨头炖得酥烂,一口下去肉就从骨头上滑了下来。
“老方,我跟你说个事。”
周雅坐到他对面,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你说。”
“今天下午,隔壁楼的老李媳妇又来找我了。还是上次那个内部房的事。说高新区南边那个楼盘,员工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三千一平,让我赶紧定。说名额有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方远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周雅。
“你怎么说的?”
“我拒了。”
周雅喝了一口汤。
“我跟她说,家里现在住得挺好的,不考虑换房子。”
方远的眉头松了下来。
“做得对。”
“你别以为我不懂。”周雅说,“那个楼盘在高新区南边,就是你最近一直在忙的那两块地旁边的项目。老李媳妇的老公在哪个建设公司干的我不问,但这种便宜,咱们不占。”
方远看着妻子,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半年前的周雅,如果听说有便宜三千一平的内部房,怕是连饭都不做了,得逼着他当天下午就去交定金。
但现在的周雅,居然会主动拒绝。
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什么政治觉悟。
而是因为她算了另一笔账。
占了老李媳妇这点小便宜,万一影响了方远跟姜临的关系,那丢的就不是三千一平的差价,而是每年三十万的年薪,是这间独立的科长办公室,是这张饭桌上的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
她选择了更大的利益。
“老方,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
周雅问。
方远夹了一块鱼。
“局里的事,你别打听。”
“我不打听。我就问一句,有没有风险?”
方远嚼着鱼肉,嚼了很久。
“有。”
“大吗?”
“不大。有人在上面顶着。”
周雅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她又去厨房里给方远盛了半碗汤。
“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方远看着周雅走进厨房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围裙,腰系得很紧,身材显得比以前利索了。
方远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那份需要修改的调规报告。
他打开电脑,调出省政府14号文的全文PDF。
从附件三的第一条开始,一字一字地重新对应。
方远一直改到凌晨一点。
改到最后,他把报告的结尾重新写了一段。
“……综上所述,南郊08、09号地块的开发定位,应与临州高新区'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的整体规划高度统一。鉴于星汉智算数据中心目前正在接受省卫健委及省政数局的联合考察论证,并有望承接全省首个省级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该中心的配套产业用地需求,具有省级重大功能性平台的战略保障属性。管委会在土地出让过程中对竞买人产业背景进行审核,不仅于法有据(详见省政办发[2026]14号文附件三第七条第三款、附件四第二条第一款),更是落实省委省政府关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部署的具体行动。”
写完,方远把电脑关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出书房,路过卧室门口。
周雅已经睡了。
她侧身蜷着,呼吸很均匀。
方远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晚上,他感觉需要抽一根。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方远看着远处高新区的方向。那边有几栋高楼的灯光还亮着,应该是加班的写字楼。
自己写的这份报告,会在三天之内摆到姜临的桌上。
然后,会被姜临用到某个他不了解的地方。
他只是一根钢筋。
铆在姜临的大厦里。
……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
李波给姜临打来了电话。
姜临正在听风居的后院散步。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花期还没到,枝叶却已经很密了。
“姜总,我爸那边有回话了。”
“说。”
“关于陈伟明和林正涛的关系,没有直接关系。陈伟明是技术出身,从省经信委一路干上来的,跟林正涛没有交集。林正涛是搞党群的,两人不在一个系统。”
“没有交集?”
“表面上看,没有。”
“但是……”
李波加重了语气。
“我爸帮我打听到另一个消息。陈伟明有一个老同事,两人当年在省经信委一起干了十年。这个人后来调到了南州高新区,现在是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
“叫什么名字?”
“谭木生。”
姜临停下了脚步。
“谭木生。”他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谭木生跟陈伟明是旧识,都是工科出身,早年关系不错。而且谭木生这个人,在省里有个标签,叫林正涛看重的实干派。南州高新区连续五年考核全省第一,林正涛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过他。”
姜临的脑子里,一条隐形的链条开始浮现。
陈伟明 → 谭木生 → 林正涛。
陈伟明跟林正涛之间没有直接通道,但有一个间接的桥梁,谭木生。
如果谭木生愿意出面,替陈伟明在林正涛面前说一句话,或者替林正涛给陈伟明传递一个信号,那陈伟明犹豫不决的天平,就会彻底倒向星汉智算这一边。
“李主任,谢谢。这个消息很重要。”
“姜总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继续帮忙的,尽管开口。”
“现在没有了。你先忙。”
姜临挂了电话。
他站在桂花树下,微风吹过,几片叶子在他面前飘了一下。
谭木生。
南州高新区管委会主任。
一个懂产业、敢拍板、林正涛认可的实干派。
这个人,能打通陈伟明这最后一环。
但怎么接触他?
姜临跟谭木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一个临州的民营企业老板,一个省城的副厅级开发区主任,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三百公里和至少两层关系。
姜临回到茶室,坐下来。
他倒了一杯茶,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谁能帮他搭上谭木生?
李波?不行。李波的关系在卫健系统和他父亲的老圈子里,跟高新区那帮人不熟。
方远?更不行。方远只是一个正科级,在省城说不上话。
姜百川?可以,但姜百川跟谭木生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副市长找开发区主任,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
那只剩一条路。
用星汉智算本身。
如果星汉智算想去省城南州的高新区落地一个项目,比如一个研发分中心,或者一个区域备份数据中心,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拜访南州高新区管委会。
到时候,跟谭木生见面,就不是“走关系”,而是“谈合作”。
姜临拿起手机,给苏瑾发了一条消息:
“省级战略新兴企业的申报材料,在公司简介的‘未来布局’那一栏里,加上一句:星汉智算计划在南州高新区设立区域灾备数据中心和研发分中心。”
苏瑾秒回:“明白。”
姜临又发了一条:“另外,帮我查一下南州高新区最近有没有什么产业对接会、招商推介会之类的公开活动。”
“好的,我让行政部去查。”
姜临把手机放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
谭木生。
这是打开省城局面的一把钥匙。
不是唯一的钥匙,但是最快的那一把。
他不打算强攻。
他打算以退为进。
让星汉智算主动走出去,走到谭木生的地盘上,用技术和项目说话。
让谭木生自己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对象。
如果谭木生认可了星汉智算,那后面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
陈伟明的犹豫,会在谭木生的一句话里终结。
招标公告的签字,只是时间问题。
郑维岳的压力,最终会被技术标准的铁闸挡在门外。
……
当天傍晚。
苏瑾的电话来了。
“老板,查到了。南州高新区下周四有一个‘省级数字经济产业对接洽谈会’。是由省经信厅和南州高新区联合主办的,邀请了全省的数字经济重点企业参加。星汉智算具备受邀资格,我可以直接报名。”
“报名。”
“好的。参会人员写谁?”
“写我的名字。”
苏瑾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你亲自去?”
“对。我亲自去。”
“明白。我安排行程。”
姜临挂了电话。
他走到水族箱前。
金龙鱼缓缓浮上来,尾巴一摆,在水面划出一个细微的波纹。
姜临从饲料盒里夹出一条小蜈蚣,悬在水面上方。
金龙鱼盯着那条蜈蚣,一动不动。
然后,它突然跃起…
“哗啦”一声。
水花四溅。
蜈蚣消失了。
姜临把手擦干,坐回茶台前。
他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四行字:
“一、李波:继续通过李国栋打听陈伟明和谭木生的关系深度。”
“二、方远:调规报告三天内交稿,增加14号文引用比重。”
“三、苏瑾:省级战略新兴企业申报材料三天交稿。刘祥资金关联简报做好归档。”
“四、楚风:深挖YONGSHENG PTE LTD及王永生全部关联。”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茶台暗格。
和那份楚风的简报放在一起。
一份是刀。
一份是路线图。
刀,是留给郑维岳的。
路线图,是走向省城的。
姜临走到阳台上。
江面上,暮色四合。
远处的灯光开始亮起来,像星星一样散落在两岸。
下周四。
南州高新区。
他要亲自去见谭木生。
不为别的。
只为在这盘棋里,多落下一颗子。
一颗关键的子。
落在郑维岳看不见的角落里。
等郑维岳回过神来的时候,棋局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姜临走回茶室。
茶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昏黄。
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
喝完这杯茶,今天就结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棋子,新的落点。
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