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两点。
临州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三次,秘书长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面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放下电话,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他起身,走到三楼,敲开了周立人的办公室门。
“市长,省政府办公厅五处又来电话了。”
周立人正在看一份关于城中村改造的报告。
“又是许达?”
“是。”
“说了什么?”
“还是那套话。说省里收到了企业的反映,希望我们在土地出让和重大项目方面,给省属国企充分的参与空间。措辞比上一次重了一些。用了‘高度关注’和‘严肃对待’这两个词。”
周立人把笔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上次是“希望”和“充分考虑”。
这次是“高度关注”和“严肃对待”。
措辞在升级。
“你先出去。”
“好的,市长。”
秘书长退出去了。
周立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百川的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没拨。
这事,不该他先开口。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那份城中村改造的报告。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同一天,下午四点。
江心岛,听风居。
院子里的老茶树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姜临坐在茶室里。
他面前坐着李波和方远。
这是这两个人第一次在听风居碰面。
“李主任,省政数局那边,什么情况?”姜临先问李波。
李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太乐观。陈伟明到现在还没有在招标公告上签字。我通过刘副主任那边探了探口风,陈伟明跟刘副主任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这件事,我需要再想想’。”
“再想想。”姜临重复了一遍。
“对。他一直在犹豫。”
“犹豫什么?”
“两边的压力。一边是我们递过去的可行性报告和技术参数建议,从专业角度讲,他挑不出毛病。另一边是省国资委和李忠军那头的施压。他一个厅局级的技术官僚,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姜临没说话,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李波又说:“不过,我有个新消息。昨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说了说省城那边的一些老情况。”
“什么情况?”
“郑维岳在省发改委的老同事。”
“我爸当年在省政协的时候,跟省发改委那帮人打过不少交道。他告诉我一件事。当年赵立诚在南州拿地、批项目,走的就是省发改委和省国资委的路子。发改委那批老人,帮赵立诚批了不少项目。赵立诚倒台以后,这帮人一个没牵连上。”
“因为赵立诚没咬出来?”
“对。赵立诚被抓以后,嘴紧得很。省城这边的线,一根也没断。但赵立诚人没了,这些人总得找一个新的合作对象。我爸说,郑维岳从省发改委调到江数集团的那一年,正好就是赵立诚被逮捕后的第二年。”
“所以,那帮人的新合作对象,就是郑维岳。”
“我爸没有直说,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姜临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方远。
“方科长,高新区那边怎么样了?”
方远从座位上欠了欠身。
“不好。补充说明被周市长‘暂时冻结’了。管委会的老张今天上午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周市长昨天下午收到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第二个电话。措辞比上一次更重了。”
“他给你说了原话?”
“说了。高度关注和严肃对待。”
姜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立人到现在还是不表态?”
“不表态。‘暂时冻结’就是他最大的表态。他在等省里分出胜负。谁赢了,他就倒向谁。”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很远,很轻。
姜临:“李主任。”
“嗯?”
“你爸那边,还能再帮我打听一件事吗?”
“你说。”
“省政数局的陈伟明,跟林正涛书记有没有直接关系?”
李波想了想。
“这个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让我爸去问问。他在省城的老关系还在,政数局那边的人,他多少能搭上话。”
“帮我问问。越快越好。”
“行。”
姜临又说:
“方科长。那份调规报告,再打磨一遍。”
“再打磨?”
“对。省政府14号文的引用,再加厚。特别是关于‘省级战略性新兴产业示范基地认定标准’那部分。引用要更完整,出处要更精确。把附件三、附件四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对应上去。”
“然后,在报告的最后,新增一段。写明:星汉智算数据中心目前正在接受省卫健委和省政数局的联合考察论证,有望承接全省首个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
方远听完,马上明白了。
这是在给那份报告再套一层铠甲。
让它不仅有市里和省里的政策做靠山,还有省级重大项目做背书。
任何人想挑战这份报告的合法性,就等于在质疑省里的项目论证。
“明白了。我今晚就改。”
“三天之内交给我。”
“没问题。”
姜临点了点头,回到茶台前坐下。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
“两位,今天的事先到这里。改天再聊。”
李波和方远都站起身。
“姜总,那我先走了。我爸那边的消息,一有回复我就告诉你。”李波说。
“好。李主任慢走。”
方远没有说多余的话,跟着李波一起走出了茶室。
……
两人走后,姜临从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楚风今天中午送过来的。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调查简报”。
姜临翻开第一页。
简报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标题是“资金链”。
“华诚地产(法人:刘祥)2024年至2026年期间,通过以下路径向江数集团关联企业输送资金……”
下面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从华诚地产出发,经过一家叫“盛达商贸”的公司,又经过一家叫“鼎源科技”的公司,最终流入了一家叫“中联信息系统集成有限公司”的企业。
中联信息,是江数集团年度IT设备采购供应商名单中排名第三的公司。
三年来,华诚地产通过这条路径,累计向中联信息转入了4200万。
这不是偶然的商业往来。
这是持续三年的固定资金流动。
姜临翻到第二部分。标题是“人脉网”。
“赵立诚案涉及省发改委以下人员……”
下面列了五个名字。
这五个人,在赵立诚案中均未被追究。但在赵立诚倒台后的两年内,其中三人从省发改委调往了省属国企系统。
其中一人,目前在江数集团的子公司“江数信息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担任副总经理。
另一人,在省国资委的监事会任职。
楚风在这一段的最后写了一行批注:“赵立诚在省城的关系网,并未因其落马而瓦解。这张网换了一个网兜,从赵立诚换到了郑维岳。”
姜临翻到第三部分。标题是“利益重叠”。
这部分的内容最短,但信息量最大。
“经查证,刘祥在2019年之前,与赵立诚有长期的商业合作关系。赵立诚名下多个地产项目的土方和基建工程,均由刘祥的华诚地产承建。”
“赵立诚落马后,刘祥名下公司被税务和银行调查半年,最终未受实质处罚。据了解,此次‘解围’,系郑维岳通过省城关系协调。”
“此后,刘祥转身投靠郑维岳,成为江数集团在省城的‘白手套’和‘前锋’。”
“临州高新区南郊两块地的围标事件,正是刘祥牵头组织,联合宏远建设和天泰置业,企图抬价阻击瑞盈国际。”
姜临把这部分看完了。
他合上简报,闭上眼睛。
脑海中,天眼系统的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一条淡蓝色的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跳动。
他在心里输入了一个查询指令:赵立诚 → 新加坡家族信托 → 资金流向 → 省城关联。
天眼系统开始运转。
数据在他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比对。
三秒后,一条红色的警示线从数据流中弹了出来。
“异常资金截取……”
“赵立诚新加坡RHEINBERG家族信托,2023年12月,向新加坡注册的'YONGSHENG PTE LTD'公司转入320万美元。”
“YONGSHENG PTE LTD法人登记名:WANG YONGSHENG。”
“经国内工商信息交叉比对:国内存在同名自然人'王永生',为江数集团副总裁周培安之妻弟。”
“该自然人为国内壳公司'鼎源科技'的隐性股东(通过代持协议持有35%)。”
“'鼎源科技'正是华诚地产资金链中的第二层中间公司。”
姜临睁开眼睛。
整条链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赵立诚 → 新加坡家族信托 → YONGSHENG PTE LTD(周培安妻弟) → 鼎源科技 → 中联信息 → 江数集团。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资金往来。
这是赵立诚在海外的钱,通过层层壳公司,最终流回了省城,流进了郑维岳的口袋。
郑维岳不仅仅是接手了赵立诚的关系网,他还接手了赵立诚的一部分钱。
准确地说,是赵立诚用来维护省城关系的那部分活动经费。
赵立诚人进去了,但钱还在外面转。
这些钱养着的那些人,需要一个新主人来使唤他们。
郑维岳就是那个新主人。
姜临站起身,走到水族箱前。
金龙鱼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金色的锁链沉在水底。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郑维岳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
不仅仅是因为三点五个亿的健康全省项目。
也不仅仅是因为高新区那两块地。
而是因为临州,是赵立诚的旧地盘。
郑维岳作为赵立诚在省城的“接盘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临州那块肉,该由他来吃。
但姜临先一步把临州占了。
瑞盈国际把归安县和临州高新区吃得死死的。
星汉智算把政务云和数据产业抓在手里。
郑维岳想往临州伸手,发现满地都是姜临的印记。
这就像两条鳄鱼,争夺同一块水域的控制权。
一条老鳄鱼,一条年轻的鳄鱼。
老鳄鱼有体量优势,有地盘优势。
但年轻的鳄鱼已经占据了上游。
老鳄鱼想吃掉年轻的,不是为了饥饿,是为了领地。
姜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苏瑾。”
“老板。”
“有几件事。第一,星汉智算的'省级战略新兴企业'申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正在弄。工信局那边要的材料比较多,预计还需要五天。”
“三天之内交给我。”
“……好的。我让团队加班。”
“第二件事。楚风今天送来的那份调查简报,你看了吗?”
“看了。”
“把里面关于刘祥和江数集团资金关联的部分,单独提出来,做成一份独立的简报。格式规整一点,数据标注清楚。但不要加任何分析和结论,只列事实。”
“明白。做完以后呢?”
“存着。锁进保险柜。不给任何人看。什么时候拿出来用,等我的指令。”
“好的。”
“第三件事。关于天眼系统刚才查出来的那条赵立诚新加坡信托资金线,让楚风继续深挖。把YONGSHENG PTE LTD这家公司在新加坡的全部注册信息、资金往来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周培安的妻弟王永生,在国内的所有关联公司、持股情况、银行流水,一并查清。”
“需要动用特殊渠道?”
“动用。费用从星汉资本的特别预算里走。”
“明白。”
姜临挂了电话。
他把楚风那份简报重新折好,放进茶台下面的暗格里。
这份简报,是一把刀。
现在还不是出鞘的时候。
但它已经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