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城建局，规划科科长办公室。
方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的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文件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自从当了科长，搬进这间独立的办公室，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知道，他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资历老，也不是因为他能力强。
是因为他搭上了姜临的船。
现在，船好像遇到风浪了。
方远走到书柜前，从一排厚厚的文件汇编里，抽出了三本。
一本是《临州市城市总体规划（2025-2040）》。
一本是《临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扶持办法》。
还有一本，是省政府办公厅去年下发的14号文，《关于加快推进全省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把这三份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从下午三点，一直看到六点下班。
期间，妻子周雅打来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不回了，局里有点事要加班。”
“又加班？你现在都是科长了，怎么比以前还忙？”周雅在电话里抱怨。
“你不懂。先挂了。”
方远挂了电话，继续看文件。
周雅不懂。
她只看到他当了科长，穿上了两千块的衬衫，却看不到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都在走钢丝。
他写的每一个字，签的每一个名，都可能关系到几十亿的投资，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前途。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在省政府14号文的附件里，找到了一句话。
附件三，《省级战略性新兴产业示范基地认定标准》的第七条第三款：
“……申报省级示范基地的产业园区，其新增工业用地，应优先保障已在本区域内形成产业集聚效应的龙头企业或已建成省级以上重大功能性平台（如数据中心、研发中心等）的配套需求……”
方远把这句话用红笔划了出来。
他又翻开《临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扶持办法》，在第十二条看到了类似的话：
“……对已在我市高新区完成重大产业投资（固定资产投资超过20亿元人民币）的企业，管委会在其后续配套产业用地的供给上，应予以倾斜和支持……”
方远把两份文件合上。
他心里有底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在高新区[2027]08、09号地块出让条件中增加‘产业配套能力’作为竞买资格的建议。”
他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几条具体的描述：
“竞买人或其关联方，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
“一、在临州高新区内已建成并投产的单个工业项目固定资产投资额不低于20亿元人民币。”
“二、在临州高新区内已建成并投入运营的省级以上数据中心或同等级别的研发平台。”
写完这两条，方远停下笔。
这两条标准，像两把卡尺。
第一条，卡的是投资额。瑞盈投了五十亿，稳稳过关。华诚地产在临州一分钱没投，直接出局。
第二条，卡的是平台。星汉智算是即将挂牌的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承载体，符合标准。华诚地产是搞房地产的，跟数据中心八竿子打不着。
这两条标准加进去，08号和09号地块，就成了给瑞盈国际的定向出让。
但是，这么做，吃相有点太难看。
“量身定做”的帽子，很容易被扣上来。
方远看着纸上的字，陷入了沉思。
他需要一件合法合规的外衣。
他又拿起那份省政府14号文，仔细看了起来。
“产业集聚效应”、“龙头企业”、“重大功能性平台”。
这些词，就是最好的外衣。
方远重新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正式的《请示报告》。
报告的抬头，是“致高新区管委会”。
报告的正文，他没有直接提那两条苛刻的标准。
他先是大段引用省政府14号文和市里的扶持办法，强调高新区作为省级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桥头堡，在土地资源配置上，必须优先考虑“强链、补链、延链”，要围绕龙头企业和重大功能性平台，构建产业生态。
然后，他笔锋一转，指出南郊的08、09号地块，紧邻星汉智算数据中心，是打造“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的绝佳位置。
最后，他才“建议”管委会在出让条件中，对竞买人的“产业背景”和“本地贡献度”进行综合考量，以确保土地资源能够最大限度地服务于高新区的主导产业发展。
整篇报告，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有红头文件做支撑。
他没有说不让华诚地产参与，他只是说，要优先考虑那些对高新区有贡献、能形成产业生态的企业。
这是阳谋。
是把官面上的道理，讲到了极致。
写完报告，已经是晚上十点。
方远把报告打印出来，锁进抽屉，然后关灯，下班。
走出城建局大楼，外面的空气很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很亮，但周围一圈，都是乌云。
……
第二天上午。
高新区管委会。
张主任拿到了方远派人送来的《请示报告》。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完，他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这份报告，简直是给他送来了一把尚方宝剑。
他立刻召开管委会班子会议。
会上，他把方远的报告当众宣读了一遍。
然后他说：“同志们，城建局规划科的这份报告，我觉得写得非常好，非常有水平。充分体现了省委省政府对我们高新区发展的战略要求。南郊这两块地，不是普通的工业用地，是我们高新区未来数字经济产业生态的关键一环。这块地给谁，怎么给，必须要从全区产业发展的大局出发。”
“我建议，立刻向市国土资源局发函，申请在08、09号地块的挂牌文件中，补充一份关于竞买人资格的说明。具体内容，就以方科长这份报告的建议为蓝本。”
班子里的其他副主任，都看出来张主任是什么意思了。
没人反对。
在临州，没人会跟瑞盈国际过不去。
当天下午，高新区管委会的补充说明函，就送到了市国土资源局。
国土局那边也没耽搁，立刻在网站上更新了挂牌公告。
在原来的公告下面，多了一个红色的附件。
附件的标题是：《关于临高新[2027]08、09号地块竞买人资格的补充说明》。
附件内容，几乎是照搬了方远报告里的那两条标准。
消息一出，南州那边的华诚地产，立刻就炸了锅。
刘祥正在办公室里跟宏远、天泰的老总喝茶，商量着到了临州怎么轮番举牌，把价格抬上去，让瑞盈大出一口血。
秘书拿着平板电脑冲了进来。
“楚总，临州那边，改规则了。”
刘祥接过平板。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补充说明，脸上的肌肉一点点僵住。
“王八蛋！”
他把平板狠狠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不是量身定做吗？当我们是傻子？”宏远建设的老总是个暴脾气，当场就站了起来。
刘祥没说话。
他缓缓坐回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剪开，点上。
他知道，这是姜临那边出手了。
而且，出手快、准、狠。
直接从规则层面，把他踢出了局。
“楚总，这事怎么办？我们三家公司，没一家符合他这个狗屁标准的。”天泰置业的老总问。
刘祥抽了一口雪茄。
“怎么办？”
他吐出一口浓烟。
“他不是讲规则吗？那我们就跟他讲讲更大的规则。”
“他一个地级市的规划科，也敢跟省城的企业叫板？”
“马上写一份投诉函，直接递到临州市政府。就告他们滥用行政权力，设置歧视性条款，搞地方保护，破坏营商环境。把能扣的帽子，都给他们扣上！”
“另外，把这份补充说明，发给郑总。他不是想看戏吗？现在戏台子被人拆了，看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