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
副省长李忠军的专职秘书许达,坐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值班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泡得发苦的浓茶。
他今天下午接了周培安的电话以后,一直在琢磨怎么跟李忠军汇报这件事。
许达今年四十一岁,跟了李忠军六年。
六年的贴身秘书做下来,他对李忠军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李忠军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在省经信委干了十五年,一步步从科员升到主任,又从经信委调到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做事讲规矩、讲程序,不喜欢把话说死,更不喜欢在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上表态。
但江数集团是他分管范围内最大的省属国企。
郑维岳跟他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但也绝不疏远。
逢年过节,郑维岳总会让周培安送来一箱正山小种,李忠军喝不喝是一回事,这份礼数一直没断过。
晚上七点半。
许达拨通了李忠军的手机。
“李省长,还在忙?”
“在看材料。什么事?”
“是这样。江数集团的郑维岳托周培安跟我打了个招呼。关于省里那个健康全省的项目,他们集团有些想法,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什么想法?”
“据说省政数局拟定的技术参数,门槛比较高,江数集团够不上。郑维岳觉得,省属国企在省级重大项目里不能缺席,想请您给指个方向。”
李忠军沉默了五六秒。
“许达。这个项目,是林正涛书记亲自批示的。政数局的参数也是走正常程序出来的。郑维岳觉得门槛高,那是他自己的技术不过关,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达听出了李忠军话里的距离感。
但他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李忠军没有把话说死。
“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等于“我不管”,只是在表明态度:你不能把这事直接扣在我头上。
“李省长说得对。不过郑维岳的意思是,万一将来省委追究为什么省属国企在这么大的项目里一点参与度都没有,怕到时候不好交代。”
省属国企的业绩,归根结底也是分管领导的政绩。
如果江数集团在三点五个亿的省级项目里颗粒无收,年底考核的时候,数字不好看的不仅仅是郑维岳。
李忠军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你替我给临州那边打个电话。不要打给市委书记,打给市政府那边。口气温和一点,不是命令,是建议。”
“好的。”
“另外,告诉郑维岳,让他把自己的技术方案先搞扎实了。门槛高不高是一回事,自己的底子行不行是另一回事。别总想着走上层路线。”
“明白。我这就安排。”
许达挂了电话。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临州市政府秘书长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没有直接打给秘书长。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临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级别的人,够传话,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静。
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许达,李忠军副省长的秘书。……对对对,许达。是这样,李省长让我转达一句话。关于省里那个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平台项目,李省长希望临州方面在推进过程中,能够多考虑省属企业的参与。……对,不是指示,是建议。……嗯,就是这个意思。麻烦转告一下周市长。谢谢。”
电话挂了。
许达靠在椅背上,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得发麻。
他知道,这通电话的分量不亚于省国资委那份红头函件。
刘传志的函是行政系统的施压,走的是官面上的程序。
而他这通电话,是分管副省长的“温和建议”,走的是私底下的路子。
两条线,一明一暗,同时扎进临州。
临州的市委班子,再迟钝也该感受到风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