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临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吴良,在上班前就把许达的电话内容转达给了秘书长。
秘书长没敢压,八点半一上班就进了周立人的办公室。
周立人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秘书长退出去以后。
周立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
昨天是省国资委的函。
今天是副省长秘书的电话。
一天一招,节奏很快。
郑维岳在逼他表态。
但周立人不打算表态。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秘书小徐。
“小徐,你去姜百川的办公室,问问姜市长今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他聊两句。”
十分钟后,小徐回来了。
“市长,姜市长说上午十一点在他办公室等您。”
十一点整。
周立人推开了姜百川办公室的门。
姜百川正站在窗前浇花。
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三盆兰花,养了好些时间了。
“立人来了。坐。”
姜百川放下浇花壶,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周立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百川,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你说。”
“省国资委昨天给我们市委发了一份函。今天早上,李忠军副省长的秘书又给市政府打了个电话。都是关于健康全省项目的。”
周立人把两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姜百川听完,面色平静。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这事。”
周立人愣了一下。
“你知道?”
“小临跟我说过了。他说省里的江数集团可能会来找麻烦。不过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
姜百川放下茶杯,看着周立人。
“立人。这个项目的技术参数,不是临州定的,是省政数局定的。我们临州市政府既没有参与制定,也没有授意任何人去影响。这一点,你可以跟省里明确表态。”
“至于省国资委和李忠军那边的压力,你按程序回复就行。不用给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也不用替任何一方站台。”
周立人看着姜百川。
他在想,姜百川说“小临跟我说过了”,到底是提前预判了郑维岳的动作,还是在郑维岳出手之后才得到的消息?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姜临的信息网,已经渗透到了省城的核心决策层。
“百川,我想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这个项目,你儿子有多大把握拿下来?”
姜百川没有直接回答。
“立人。这个项目三点五个亿,不是小数目。拿下来,对临州的GDP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贡献。对你我今年的考核评价,也有好处。”
“至于把握嘛……”
“我只能说,小临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周立人听完,没有再追问。
“好。那我就按程序处理省国资委的函件。其他的事情,让小临自己去应对。”
“嗯。有需要市政府层面协调的,随时说。”
周立人走出了姜百川的办公室。
姜百川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拿起手机,给姜临发了一条短信:“省国资委发函了。李忠军的秘书也打了电话。周立人今天来找我聊过了。”
一分钟后。
姜临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
江心岛,听风居。
姜临看完父亲的短信,把手机放在茶台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视网膜上那抹淡蓝色的光芒微微闪动。
【政商关系全景天眼系统】他在脑海里调出了郑维岳的信息面板。
郑维岳。
五十二岁。
江数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正厅级。
省发改委出身。
与落马商人赵立诚有深度合作。赵立诚在南州的多个地产项目,郑维岳在审批环节打过招呼。
赵立诚倒台后未被牵连。
江数集团一期数据中心,位于南州高新区东区。
PUE 1.78。
等保二级。
核心技术人员实际在岗三十一人,其中十一人为借调。
年营收十二亿,净利润一点八亿。
其中省级政务项目占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分管副省长:李忠军。
姜临又调出了江数集团的财务概况。
数据中心运维成本高企,技术迭代缓慢。
去年申报等保三级被驳回,主要原因是异地容灾方案不达标。他们的备用数据中心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二线城市,机柜只有两百个,连星汉智算的零头都不到。
“老板。”
沈夕走进茶室。
“苏瑾到了。”
“让她进来。”
苏瑾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走茶室。
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星汉智算承接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可行性报告”。
“老板,报告写好了。昨晚加班到三点,法务部和技术部都过了一遍,没有问题。”
苏瑾把报告放在茶台上。
姜临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分四个部分:技术方案、安全保障体系、运维团队资质、以及成功案例展示。
最后附了一份详细的技术参数建议表,跟张处长拟定的草案完全吻合。
“不错。”
姜临把报告合上。
“这份报告,明天上午让李波带回省城。通过刘副主任的渠道,直接送到省政数局一把手的案头。”
“明白。”
姜临又说:“另外,让楚风查一下江数集团的技术底细。重点查他们数据中心的实际运行数据。PUE、等保等级、机柜利用率、运维事故记录。越详细越好。”
“楚风那边,多久能出结果?”
“如果只是查公开数据和行业内的信息交叉比对,两天就够了。如果要查他们内部的运维日志和事故记录,可能需要动用一些特殊渠道,要一周左右。”
“先出公开数据。特殊渠道的,同步推进。”
“好的。”
苏瑾转身要走。
“等一下。”
姜临叫住了她。
“苏瑾,你怎么看郑维岳这个人?”
苏瑾停下脚步,想了想。
“做过省发改委副主任,又在省属国企当一把手,政商两头都吃得开。从他出手的节奏来看,两条线同时施压,一条走行政程序,一条走私人渠道,说明他做事很有章法,不急不躁。”
“但他的致命弱点也很明显。他的底牌全是关系牌。一旦进入技术层面的较量,他手里没有硬货。”
姜临点了点头。
“说得对。郑维岳是个老江湖,打关系仗是一把好手。但健康全省这个项目,最终还是要过技术关。只要技术参数不降,他就进不来。”
“所以他现在做的事,就是想逼省政数局在参数上松口。”
苏瑾说。
“嗯。但省政数局的一把手姓陈,叫陈伟明。这个人是清华计算机系出身,干了二十年技术管理,最讨厌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李忠军的面子他会给,但要让他在技术标准上注水,他不会干。”
姜临站起身,走到水族箱前。
金龙鱼在水里悠然地游着。
“郑维岳这次出手,试探的成分大于实际进攻。他想看看我是什么反应。如果我慌了,他就会加大筹码。如果我不动,他就得重新盘算。”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不动?”
苏瑾问。
“不。是看起来不动。”
姜临转过头。
“我们在明面上什么都不做。不回应省国资委的函,不回应李忠军的电话,不跟临州市委表任何态。”
“但在暗处,把那份可行性报告和技术参数建议表,稳稳地递到省政数局一把手陈伟明的桌上。让他看到星汉智算的实力,让他自己做判断。”
“同时,让楚风把江数集团的技术短板整理成一份简报。这份简报不用给任何人看,先存着。等郑维岳下一步棋走出来以后,再决定怎么用。”
“明白了。”
苏瑾这次真的走了。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临站在水族箱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郑维岳。
这是他从归安县到临州市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对手。
不是王海那种地方上的土老板,不是白敬业那种靠黑恶势力横行的混混,甚至不是赵立诚那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商人。
郑维岳是体制内的巨鳄。
正厅级。
省属一级国企的一把手。
手里握着省里的资源,背后站着分管副省长。
这种人打仗,不会跟你拼刺刀。
他会用体制的力量、用行政的机器、用层层叠叠的关系网,把你慢慢地勒死。
但姜临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两样郑维岳没有的东西。
第一,星汉智算的技术,是实打实的硬货。
不是关系跑出来的,是真金白银砸下去、从华东等头部互联网公司挖来的一流团队做出来的。
第二,系统。
临州市政商关系全景天眼已经升级了。
新解锁的“省城级资本运作辅助天眼”正在逐步激活。
郑维岳的每一步棋,他都能看到。
而郑维岳对他,却像是隔着一层雾。
信息不对称,是最致命的武器。
姜临从鱼食罐子里夹起一条蜈蚣,悬在水面上方。
水里的金龙鱼缓缓浮了上来,尾巴一摆——“哗啦。”
一口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