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
临州市委办公大楼。
市委副书记陈德华刚从省城开会回来。
高铁上坐了两个半小时,又从临州高铁站堵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到办公室。
他今年五十七岁,分管经济和招商引资,再有三年就到站了。
人到了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最怕的事情就是出乱子。
他刚泡上一杯金银花茶,秘书小孙就敲门进来了。
“陈书记,省国资委发来一份函。刘传志副主任签发的。”
小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省国资委”公章。
陈德华放下茶杯,拆开信封。
函件的标题是:《关于省属国有企业参与省级重大数字化工程项目机会的函》。
正文不长,但措辞很硬。
“……鉴于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系省委省政府确定的重点工程项目,涉及全省公共卫生数据安全,建议各相关地市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充分兼顾省属国有企业的参与机会,避免出现地方保护主义倾向,确保招标过程的公开、公平、公正……”
陈德华把函件看了两遍。
“地方保护主义”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市长周立人的短号。
“立人,省国资委来函了。你看过没有?”
“什么函?”
周立人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今天也在开会。
“关于健康全省项目的。刘传志签发的。说临州方面要给省属国企留参与机会,别搞地方保护主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陈,你先别急。明天上午我看完函再说。今天还有个事没处理完。”
“好。那明天上午你看了再定。”
陈德华挂了电话。
他把函件重新装回信封,压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他不是不知道这份函背后站着谁。
江数集团的郑维岳,在省城政商两界混了三十年,人脉深不可测。
省国资委给临州市委发函,看着像是走程序,实际上就是在递话。省里有人在盯着这个项目,你们临州别一个人把蛋糕吃了。
而临州这边,操盘这个项目的,是姜临。
陈德华当然知道姜临。
全临州不知道姜临的人,大概只剩小学生了。
姜百川的儿子,瑞盈国际的老板,星汉智算的实控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临州搅得风生水起。
陈德华跟姜百川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
两人在常委会上偶尔碰面,点头招呼,客客气气。
但这份省国资委的函一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如果临州市委对函件视若无睹,万一省里追究起来,他这个分管经济的副书记首当其冲。
如果他照着函件的意思办,给江数集团留口子,那姜临那边怎么交代?
姜百川是副市长,他背后还站着省委副书记林正涛。
两边都得罪不起。
陈德华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金银花茶。
茶凉了。
他把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
第二天下午。
临州市政府大楼。
市长周立人的办公室里。
周立人一上午就看完了省国资委那份函。
看完以后,他又让秘书小徐把近半年来关于“健康全省”项目的所有文件都调了出来。
厚厚一叠,放在桌上。
他一份一份地看。
下午两点,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打给了陈德华。
“老陈,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招商局的老吴也叫上。”
三点整。
陈德华和招商局局长老吴走进了周立人的办公室。
周立人没有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坐吧。”
周立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两人坐下。
周立人拿起那份省国资委的函,递给老吴看。
老吴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干部,干了一辈子招商引资,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看完函件,把它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
“老吴,你怎么看?”
周立人问。
老吴想了想。
“市长,这份函的意思很明确。省国资委要求我们在健康全省项目上,给省属国企留位置。但据我了解,目前省政数局拟定的技术参数,江数集团过不了门槛。”
“那问题就来了。”
周立人靠在沙发上,“省国资委说我们搞地方保护主义。可我们临州市政府压根没有参与技术参数的制定。参数是省政数局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德华接了一句:“话是这么说,但参数是按照星汉智算的指标量身定做的,这个在省里已经不是秘密了。星汉智算是临州高新区的企业,他们的实控人是姜百川的儿子姜临。省国资委那边,把这笔账算在了临州头上。”
周立人神色短暂凝滞。
“姜百川知道这事吗?”
“我没跟他提。”
陈德华说。
“那他儿子呢?姜临知不知道省国资委发函了?”
陈德华和老吴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按照姜临的信息渠道,他不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估计知道了。”陈德华说。
周立人暗道:
这段时间,他跟姜百川达成了默契。他要名,姜百川要实。
在这个框架下,临州的政局一直很稳定。
姜临搞出来的那些事情客观上也给临州的经济数据和招商引资增了不少光。
但现在,省里的人来搅局了。
郑维岳这个人,周立人以前打过交道。
那时候郑维岳还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临州有个工业项目要上报,郑维岳在审批环节卡了两个月,最后临州方面托了省里的关系才过的。
此人做事绵里藏针,表面和和气气,下手一点不含糊。
“老吴,省政数局那边,招标公告原定什么时候发?”
周立人转过头问。
“下个月中旬。也就是再过二十来天。”
“技术参数的终稿,定了没有?”
“听说还在走内部流程。张处长那边已经拟完了,但一把手还没签字。”
周立人点了点头。
“这样。老陈,你回头起草一份回函给省国资委。态度要诚恳,措辞要得体。大意就是:临州市委高度重视省国资委的意见,将在严格遵循公开、公平、公正原则的基础上,积极配合省级重大项目的推进,欢迎包括省属国企在内的各类市场主体参与竞争。”
陈德华听出了门道。
这份回函,每个字都很客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欢迎参与竞争”不等于“降低门槛”。
“公开公平公正”更是万金油,谁都挑不出毛病。
“好的,我明天上午就把回函拟好。”
陈德华说。
“另外。”
周立人说。
“老吴,你私下跟高新区管委会通个气。星汉智算的项目,该推进的继续推进。不要因为省里一份函就自乱阵脚。函是函,招标是招标,两码事。”
“明白。”
老吴点头。
周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了。先这样。散了吧。”
陈德华和老吴走出办公室。
周立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给姜百川打电话。
有些事,不能他主动说。
姜家那个小子如果真有本事,应该自己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