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半。
省国资委办公楼,七楼。
周培安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的公文袋。
袋子里装着江数集团拟好的一份《关于省属国企参与“健康全省”数字化平台项目的情况报告》。
报告是周培安亲自起草的。
措辞讲究,每一个句子都在强调“公平竞争”和“省属国企的社会责任”,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只有一个:临州方面在搞排他性招标,省国资委应当干预。
刘传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半掩着的。
周培安敲了两下门框。
“传志主任,忙着呢?”
“培安啊,快进来。”
刘传志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今年五十六岁,身材发福,圆脸,笑起来很像弥勒佛。
但在省国资委系统里,谁都知道这尊弥勒佛的手段不比阎王差。
“坐坐坐。小王,给周总倒杯茶。”
刘传志冲门外喊了一声。
周培安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袋放在茶几上。
“传志主任,这是我们集团关于健康全省项目的一份情况报告。郑总让我亲自送过来。”
刘传志没有急着打开。
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拿起公文袋,抽出报告,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招标技术参数草案”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PUE低于1.3?等保三级?”
“对。这几条参数放在一起,我们集团过不了门槛。”
周培安如实说。
“参数是政数局定的?”
“技术标准处的张处长。他上周去临州考察了一家民营数据中心。回来以后,参数就出来了。”
刘传志把报告合上,放回茶几上。
“培安。你们郑总是什么意思?”
“郑总的意思是,健康全省是省级重大项目,三点五个亿的投资,不能只考虑技术指标,还要考虑省属国企的参与度。省属国企是省里的亲儿子,儿子的饭碗不能让外人端走。”
周培安把话说得很直白。
在刘传志面前,不需要绕弯子。
大家都是体制内的老油条,弯子绕多了反而显得不真诚。
刘传志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临州那边,是谁在操盘?”刘传志问。
“星汉智算。实际控制人是姜临。他父亲姜百川是临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
“姜百川我知道。”
刘传志转过头,“他靠山是谁?”
“林正涛。省委副书记。”
刘传志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书记那边,郑总是什么态度?”
“郑总的原话是这次施压不是要把项目抢过来是让临州知道省里有人在看着。”
刘传志明白了。
郑维岳不打算跟林正涛正面对抗。
他要做的,是在招标正式公告之前,把水搅浑,给临州方面施加足够的压力,逼他们在参数上做出让步,至少给江数集团留一个参与的口子。
“行。我明白了。”
刘传志拿起座机的话筒。
他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老赵啊,我是刘传志。……对对对,好久没聚了。是这样,有个事跟你通个气。省里那个健康全省的项目,我们省国资委这边了解到,临州高新区那边有一家民营企业在牵头做方案。”
“但这个项目是省级重大工程,省属国企不能缺位。你帮我转告一下你们分管经济的副书记,省国资委这边会发一个正式的函过去。措辞可能重一点,但都是公事公办。让你们市委班子心里有个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传志“嗯嗯”了两声。
“对,不是针对谁。就是提个醒。省属国企的参与权,不能被地方保护主义挡在外面。这是省里的态度。”
又聊了几句闲话,刘传志挂了电话。
“培安,函明天上午发。”
“谢谢传志主任。”
周培安站起身。
“别谢我。回去告诉老郑,这个忙我帮了。但后面怎么走,你们自己把握。林正涛那边的分量,不是我一个副主任能扛得住的。”
“明白。郑总心里有数。”
周培安拎起空了的公文袋,走出了刘传志的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培安掏出手机,给郑维岳发了一条短信:“第一条线,落实了。明天上午发函。”
发完短信,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许达,我是周培安。……对,郑总让我跟你通个气。关于临州那个项目的事情,李省长那边,能不能递个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许达的声音传过来,不冷不热:“培安,这话不该我说。你让郑总直接跟李省长沟通。我只是个秘书。”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先帮着铺个路。就说江数集团这边有些顾虑,想请李省长指个方向。”
又沉默了两秒。
“行。我转达。但李省长见不见,什么时候见,我不保证。”
“那太感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少来这套。”
电话挂了。
周培安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他靠在电梯壁上。
临州那个姜临,二十多岁,已经把手伸到了省城。
而且伸得很巧妙。
通过李波搭桥,用技术参数把江数集团挡在门外,整个过程滴水不漏,找不出任何违规的把柄。
这种手段,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手笔。
电梯到了一楼。
周培安走出大楼,上了车。
“回公司。”
他跟司机说。
车子驶出省国资委的院子。
周培安靠在后座上,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一个小年轻,胃口这么大,不怕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