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州。
江数集团总部大楼坐落在新城的核心地段。
大楼的二十八层到三十二层是集团领导的专属办公区,普通员工连电梯都按不到那几层。
郑维岳的办公室在三十一层。
办公室很大,足有一百五十平米。
靠窗的一面是落地玻璃,能看到整个新城的天际线。
郑维岳今年五十二岁。
鬓角有几缕银丝,但不显老,反而增添了一种体制内高层特有的沉稳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江数集团市场拓展部昨天加班整理出来的,标题很长:《关于“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项目技术参数草案的分析报告》。
郑维岳看完了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放在桌子右侧。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副总周培安走了进来。
“郑总。”
周培安走到办公桌前,站着没坐。
郑维岳没有让他坐的意思。
“培安,这份技术参数草案,你看过了?”
“看过了。”
周培安点头。
“说说你的看法。”
周培安把手背在身后。
“PUE低于1.3,等保三级以上并具备一年内升级四级的能力,核心技术团队不少于三十人且含五名以上国家级认证架构师。这三条硬杠杠放在一起,全省能同时满足的企业,不超过三家。”
“如果再加上具备地级市以上政务云承接经验这一条……”周培安停了一下。
“全省就只剩一家了。”
“星汉智算。”
郑维岳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
“我们江数集团的数据中心,PUE是多少?”
周培安:
“1.78。”
“等保呢?”
“二级。去年申报三级,被驳回了。报告上说我们的异地容灾方案不达标。”
“核心技术团队?”
“账面上是四十二人。但有十一个是借调的,合同到期后会回原单位。国家级认证架构师只有两个,一个还是退休返聘的。”
郑维岳沉默了。把那份分析报告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市场拓展部的结论,只有一句话:“以当前技术参数草案为准入门槛,我集团不具备独立投标资格。”
郑维岳看着这句话,把报告合上了。
“培安。”
“这份参数草案,从哪出来的?”
“省政数局技术标准处。张处长经手拟定的。”
“张处长去过临州吗?”
“上周三,他和省卫健委的刘副主任一起,去临州参观了星汉智算的数据中心。陪同的人里有临州市卫健委主任李波。”
“李波。”
郑维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走到书柜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着一份人事关系图谱,是他的秘书班子花了两个月整理出来的,涵盖了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的履历和关系脉络。
他翻到临州市那一页。
李波,四十八岁,临州市卫健委主任。
父亲李国栋,省政协原副主席。
李波的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指向另一个名字:姜临。
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收编”。
这条线是周培安上个月加上去的。
“所以,这份参数草案,实际上是姜临通过李波,递到张处长手里的。”郑维岳说。
“我的判断也是如此。”
周培安回答。
“临州那边的政务云项目,我们当初就没去碰。那是副市长姜百川的地盘,我们不好插手。但这次的健康全省是省级项目,三点五个亿,不是姜家在临州的一亩三分地。”
郑维岳回到椅子上坐下。
“这个小姜,手伸得太长了。”
周培安站在原地,等着郑维岳的指示。
郑维岳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是正山小种,用锡纸密封的。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锡纸,往紫砂壶里放了一撮茶叶,倒上热水。
“培安。这个项目,我们不能丢。”
“明白。”
“江数集团是省属一级国企。省里搞数字化,省属国企不参与,说出去不像话。”
郑维岳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但我们的技术确实跟星汉有差距。硬碰硬,碰不过。”
“郑总的意思是……”
“走上面的路。”
郑维岳喝了一口茶。
“两条线,同时走。”
“第一条。省国资委。刘传志。”
刘传志是省国资委副主任,分管业绩考核与重大项目投资。
江数集团作为省属国企,年度经营考核归省国资委管。
而省国资委对各地市的市属国企,也有间接的考核权和政策扶持审批权。
“让刘传志给临州市委发个函。措辞可以严厉一点。就说省属国企在省级重大项目中应该有公平参与的机会,不能搞地方保护主义。”
“这个函,不发给姜百川,发给临州市委分管经济的副书记。”
周培安在心里默记。
郑维岳:
“第二条。李忠军副省长。”
李忠军分管工业、信息化和国有资产管理。
江数集团的母集团,省数据集团,就归李忠军分管。
“让李忠军副省长的秘书许达给临州市政府打个电话。不用太强硬,温和一点。就说李省长希望临州方面多考虑省属企业的参与。”
周培安点头。
“这两条线,一个从行政系统施压,一个从分管领导传话。临州那边的市委班子,会掂量掂量的。”
郑维岳把茶杯放在桌上。
“不过,培安。我跟你交个底。这一轮施压,我不指望能直接把星汉踢出去。姜临那边站着的是林正涛,省委副书记,排老三。我们背后是李忠军,排老五。论资排辈,我们矮半头。”
“这次施压的目的,不是把项目抢过来,是让临州知道,省里有人在看着。让姜临知道,这块蛋糕不是他一个人的。”
“后面怎么打,看对方怎么接招。”
周培安听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郑总,刘传志那边,我今天下午就去。许达那边,需要您亲自跟李省长通个气。”
“我来安排。”
郑维岳摆了摆手。
周培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郑维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临州那个小姜,胃口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