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州市第三中学,教务处主任李长风今年五十四岁。
五十四岁的人在学校里,通常有两件事想办:一件是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另一件是别让年轻人踩到自己头上来。
刘建成被带走的那天,李长风正在办公室里泡茶。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水是刚烧开的。听到隔壁的动静,李长风端着茶杯走到走廊上,眼看着刘建成被两个纪委的人架着,从楼梯口拖了下去。
李长风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茶喝了半口,转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知道刘建成完了,但他也知道,刘建成的位子空了出来。
按照资历,这个初三年级组长应该从教务处里选。李长风本想着把自己的亲信、教务处干事老张推上去。老张今年四十八,老实听话,老张上去,年级的事情依然在李长风的掌控之中。
但他没想到,张校长下午就开了中层干部会,把林溪提了上去,还顺便让林溪兼了教务处的副主任。
二十六岁,当了年级组长,还进了教务处当副手。
李长风觉得,张校长这事办得不地道,规矩坏了。规矩一坏,学校就不好管。
所以,林溪上任的第一天,李长风就给她出了一道题目。
……
星期三早上,林溪坐在了教务处副主任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比以前年级组长的办公室要大一些,有一张皮沙发,还有个文件柜。
林溪刚把包放下,教务处的科员小刘就抱着一叠表格走了进来。
“林主任,这是各班汇总上来的中考第一批次志愿草表。”小刘把表格放在林溪桌上,“李主任说,这批表格的数据有点对不上,让你再核对一遍。”
林溪看着那叠厚厚的表格。
第一批次志愿是临州一中和三中的名额分配生,涉及的学生有两百多个。每个学生的成绩、综合素质评价分、还有志愿意向,都需要跟教育局的数据库一个一个核对。
如果数据对不上,志愿就报不上去。
“李主任在哪?”林溪问。
“李主任去市局开会了,说是关于秋季招生计划的会。”小刘说。
林溪没有接话。
她知道李长风没去市局开会。市局今天根本没有关于招生的会议,李长风只是不想待在学校里,把这个麻烦事扔给她。
表格的数据为什么对不上?
因为教务处的核心数据库在李长风手里,李长风没把最新的数据包导入过来。林溪手里只有上个月的老数据。用老数据去对新表格,一辈子也对不上。
这是李长风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林溪:在第三中学,没有我李长风的点头,你这个副主任,什么事也办不成。
林溪没有去李长风的办公室找他,也没有给张校长打电话诉苦。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施工的瑞盈图书馆。
打桩机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林溪拉开包,拿出了手机。
打开了沈夕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沈小姐,我想了解一下教务处主任李长风的一些情况。关于他个人的,或者他家里的。”
发完消息,林溪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开始在那些数据对不上的表格上划线。
她做得很仔细,把每一个有疑问的数据都用红笔圈出来。
既然李长风想让她干体力活,她就干。
她得让李长风觉得,她还在这个圈套里挣扎。
……
江心岛,听风居。
姜临站在院子里的老茶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去多余的枯枝。
沈夕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从回廊里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老板,林溪发来消息,想要李长风的底细。”
姜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枯枝。
“李长风?”
姜临把剪刀放下,走到旁边的石桌旁坐下。
沈夕递过一杯温水。
姜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临州市政商关系全景天眼系统在他的脑海里启动。
李长风,五十四岁,临州三中教务处主任,副高级职称。妻子在区图书馆当管理员,儿子在南州读大学。
这个人,从不收大额现金,逢年过节也就是收个几百块的购物卡,表面上看着像个清官。
但他有个侄子,叫李建。
李建在学校后门外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叫“博雅教育”的补课机构。
这家机构的名头很大,宣传单上写着“三中名师点拨,直通一中”。
实际上,博雅教育里的老师,全是第三中学的在职教师。
李长风利用教务处主任的权力,把学校的课后辅导场地低价租给了博雅教育,还把三中每年的期中、期末模拟考试卷子,提前漏给了博雅教育的辅导班。
李长风在里面占了三成的干股,每年分红有十几万。
这在临州教育系统,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账目往来,谁也拿不到证据。
“告诉林溪。”
姜临喝了一口水,看着沈夕。
“博雅教育的营业执照法人是李建,但资金账户挂在李长风老婆的银行卡下。每个月的十五号,博雅教育都会给这张卡转一笔名为‘房租’的资金,金额是两万四。这笔房租的转账记录,在工商银行高新支行可以查到。”
姜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让林溪把这些告诉李长风。别多说,就说一句‘博雅教育的电费该缴了’。”
沈夕点头,“明白了,老板。”
沈夕转过身去发短信。
姜临坐在石椅上,看着头顶上茂密的茶树叶子。
李长风这种老油条,就像是墙缝里的砖,平时看着结实,但只要把底下的灰抠掉,一推就倒。
林溪要在三中站稳,李长风必须老实。
……
下午三点。
林溪在办公室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志愿表。
她的手有些酸,手腕上的旧手表显示,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溪拿起来看,是沈夕发来的一条长短信。
短信里有银行卡号,有转账日期,还有“博雅教育”这四个字。
林溪把短信看完了,删除。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叠数据对不上的表格,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去李长风的办公室,因为李长风还没“开完会”回来。
她直接去了张校长的办公室。
张校长正在接电话,看见林溪进来,赶紧跟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就挂了。
“小林啊,坐坐。怎么样,工作还顺手吧?”张校长满脸是笑。
自从知道林溪背后是姜临后,张校长对林溪的态度,就变得极其微妙。
他既想表现出长辈的关怀,又不敢在林溪面前摆校长的架子。
“张校长,工作都好。就是第一批次的数据对不上,我这里缺教务处的数据库。”林溪说。
张校长一愣。
“数据库?老李没给你?”
“李主任可能太忙,忘记把密钥导过来了。我刚才找了教务处的小刘,小刘说没有李主任的签字,谁也拿不到密钥。”
林溪没有告状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张校长脸色凝滞了一瞬。
李长风是在拿捏林溪。
但张校长现在不想多事,他只想瑞盈的图书馆赶紧建好,他能平平安安地熬到退休。
“老李这人,做事就是太古板。小林你别往心里去,等他回来,我亲自跟他说。”张校长打着哈哈。
“不用了,校长。我待会儿去李主任办公室等他。”
林溪站起身,“不打扰您工作了。”
林溪走出校长办公室,直接去了三楼东侧的教务处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李长风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戴着老花镜在看。
看见林溪进来,李长风把报纸放下,脸上堆起关切的笑:
“小林啊,表格核对得怎么样了?这第一批次可不能出差错啊。”
林溪走到李长风桌前,把那叠表格放下。
“李主任,数据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会呢?”李长风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把去年的分数线套进去了?年轻人做事,还是得细心点。”
林溪看着李长风那张布满皱纹、带着和蔼笑容的脸。
“李主任。博雅教育后门那条街上的变压器坏了,昨晚停了半宿电。”
林溪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
李长风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僵住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在桌上发出哗啦的一声。
“博雅教育的电费,平时都是用您夫人在工商银行那张卡自动代扣的。卡号尾数是6712。”
林溪凑近了一步。
“下个月十五号,博雅教育那边还得转两万四的房租进来。李主任,要是停了电,这补课班可就开不下去了。”
李长风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看着林溪,眼前的年轻女老师,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像是在跟他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李长风却觉得后背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尾数6712。
两万四。
十五号。
这些数字,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记不真切,林溪是怎么知道的?
纪委查了刘建成,难道也盯上他了?
如果林溪把这些材料递到纪委,他这五十四岁的老骨头,连退休金都保不住。
“小林啊……”
李长风一开口,嗓子有些发哑。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翻找着。
“你看我这记性,今天开会开糊涂了。教务处数据库的密钥我早就准备好了,就在这U盘里。”
李长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蓝色的U盘,双手递给林溪。
他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动作甚至有些卑微。
“小林,你拿着。以后教务处的事,你多操心。我老了,思想跟不上了,以后要多向你们年轻同志学习。”
林溪接过U盘。
“谢谢李主任。那我就去核对数据了。”
林溪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李长风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桌上的保温杯端起来,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苦味在嘴里泛开。
李长风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第三中学,再也没有跟林溪抗衡的本钱了。
他得比老张还要老实,比王丽还要听话。
……
第二天。
第一批次志愿数据全部核对完毕,林溪把报表送到了市教育局。
下午,林溪回学校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教务处的老张。
老张一改往日对她的冷淡,隔着几米远就停下脚步,贴着墙站好,满脸是笑地跟她打招呼:
“林主任,去局里办事回来啦?辛苦辛苦。”
林溪只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在权力场里,只要你露出了獠牙,别人就会自动给你让路。
林溪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临州本地的。
林溪接起电话。
“林主任吗?我是卫健委的李波。”
“李主任,您好。”林溪应道。
“是这样,我听姜总提起过你,说你在三中工作能力很强。”李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正好,我有个侄子,今年读初二,成绩有点偏科。我想着,能不能请林主任帮着引荐一位三中的骨干教师,周末给他辅导一下?”
卫健委的一把手,给一个初中老师打电话求助。
这在以前的林溪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但现在,她明白。
李波不是在找老师。
李波是在向姜临的人示好,这是在向姜家递交进一步合作的诚意。
“李主任客气了。这是我们做老师的本分。您把孩子的成绩单发我一份,我挑几位教学经验丰富的骨干,今天下班前给您答复。”林溪应承下来。
“那就多谢林主任了。改天有空,叫上姜总,我们一起聚聚。”
“好的,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