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进行政楼，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是张校长的办公室。
张校长今天来得很早。
瑞盈国际的图书馆项目已经动工了，他这两天正忙着跟施工队协调建筑材料进场的事。这是他退休前最大的政绩，马虎不得。
张校长泡了一杯龙井，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走了进来。
张校长抬起头。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年，市里局里的人基本都认识。但眼前这四个，面生。
“你们找谁？”张校长摘下老花镜。
带头的男人走到办公桌前。
“张金全校长？”
“我是。”张校长站了起来。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在张校长面前亮了一下。
“市纪委，驻教育局纪检组。我姓赵。”
张校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赵组长。有……什么指示？”
“张校长，不用紧张。我们今天来，是找初三年级组长刘建成核实一点情况。他在办公室吧？”赵组长收起证件。
听到“刘建成”三个字，张校长的心放下去一半，但紧接着又悬了起来。
刘建成犯事了。
刘建成在学校里权力不大不小，能让他被纪委直接找上门的事，只有一桩。
借读名额。
去年那五个乡镇学生的借读名额。
那五个名额，是刘建成牵的线，但字，是他张金全签的。
“在……初三年级办公室。”
“麻烦张校长带个路吧。学校里学生多，影响不好，我们就不声张了。叫他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就行。”赵组长语气平淡。
“好，好。我带路。”
张校长绕过办公桌，腿有些发软，走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角上，他都没觉得疼。
张校长走在前面。四个纪委的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来到初三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远远就听到里面传出争吵声。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在第三中学，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今天这事没完！”
是刘建成的声音。中气十足。
张校长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里。刘建成正站在林溪的办公桌前，手指头快戳到林溪的脸上了。
周老师在旁边看好戏。其他老师都在低头装忙。
门一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张校长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校长。”刘建成一看张校长来了，立刻迎上去。
“校长您来得正好。我正要去跟您汇报。这个林溪……”
张校长侧过身。
赵组长和另外三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这些人身上的气场太冷了，跟学校里的老师完全不同。
刘建成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是刘建成？”赵组长看着刘建成。
“我是。你们是……”
“市纪委纪检组。”赵组长没有掏证件。
听到“市纪委”三个字，刘建成浑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
“刘建成，关于去年第三中学招收借读生违规收费的问题。有一笔二十五万的资金，打进了王建国的账户。我们掌握了相关证据。跟我们走一趟吧，把问题说清楚。”
王建国。
当这个名字从纪委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刘建成彻底垮了。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被人家连底裤都扒出来了。
“啪。”
刘建成手里的紫砂保温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枸杞、茶叶和热水溅了一地。
刘建成的腿软了，往下出溜。
旁边两个纪委的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刘建成同志，走吧。别在这儿难看。”赵组长说完，转身往外走。
刘建成被架着，拖出了办公室。经过张校长身边的时候，刘建成的嘴唇哆嗦着。
“校长……校长你得救我……那字是你签的……”
张校长吓得退了一大步。
“刘建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犯了错误，不要往学校泼脏水！配合组织调查！”
张校长大声呵斥，生怕纪委的人没听见。
四个人架着刘建成，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周老师脸上的粉底都盖不住那层惨白。她刚才还指望刘建成帮她压服林溪。现在，刘建成直接被带走了。
立案调查。这辈子完了。
所有人都在发愣。
只有林溪平静坐在椅子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拿起笔，继续在那份志愿填报表上做着标记。
旁边的几个老教师，偷偷看了一眼林溪。
刚才刘建成指着鼻子骂她的时候，她不动如山。
现在刘建成被纪委带走了，她依然不动如山。
这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定力。
甚至有人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刘建成的倒台，是不是跟这个年轻女人有关？
但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农村出来的穷教书的。
张校长站在一地碎瓷片和枸杞水旁边。
“都干活！该填志愿填志愿！该打电话打电话！不许乱传闲话！”
张校长吼了一嗓子，快步离。
回到办公室。
张校长关上门，把门反锁。
他走到饮水机旁，想接杯水，手抖得拿不住杯子。
刘建成进去了。
那二十五万，虽然刘建成没分给他钱。但他张金全是收了刘建成两条中华烟，才在借读生接收表上签的字。
这要是深查下去，一个把关不严、失察的处分是跑不掉的。更要命的是，如果刘建成在里面乱咬一通，说把钱分给了校长，那就全完了。
就在张校长惊魂未定的时候。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张校长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抓起话筒。
“喂，你好，哪位？”
“我是马保疆。”
临州市教育局局长马保疆是个圆滑的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从不把话说死。
但今天，马局长的语速很快，很直接。
“老张啊。”
“刘建成的事情，纪委已经介入了。这是个别教师的腐败行为，市局定调了。只要学校配合调查，不牵扯扩大面。”
张校长，长长舒了一口气。
马局长这句话，等于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上面不打算扩大打击面，保住了他这个校长。
“谢谢马局长，谢谢局党组。学校一定坚决配合，引以为戒。”张校长连忙表态。
“嗯。”
马局长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不过。初三正处在填报志愿和毕业生档案交接的关键节点。年级组长出了问题，群龙无首不行。学校的稳定是第一位的。”
“老张，你们学校要立刻反应。选拔一个政治过硬、业务过硬、有新思想的年轻教师，来接替刘建成的工作，稳住初三的大局。不能让家长和学生看了笑话。”
张校长脑子转得飞快。
年轻教师。新思想。
学校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有十几个人。
“马局长，您看，让教务处的副主任小李去顶一下怎么样？他平时也兼着初二的课。”张校长试探着问。
“小李？有点老气了吧。”
马局长直接否定了。
“咱们教育系统，还是要多给敢打敢拼的年轻人机会。上次，瑞盈国际来你们学校捐款。那个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叫什么来着……林溪。林老师是吧？”
马局长点名了。
“对，对。林溪。”
“我看那个小林同志就不错。发言有水平，有干劲。姜总那天在吃饭的时候，也对你们学校培养出这种一线骨干表示了赞赏。瑞盈的项目正在你们学校施工，咱们得把好的一面展示给社会。”
马局长把话挑得清清楚楚。
“是，是。马局长高瞻远瞩。我明白了。”
“嗯。学校的人事安排，你们自己定。定好了报个备就行。抓紧办。”
电话挂断。
张校长拿着话筒，站在办公桌旁。
他不是傻子。
纪委前脚刚把刘建成带走，马局长后脚就打电话来保他张金全，顺便点名让林溪上位。
姜临。
瑞盈国际的姜总。
张校长想起了那天在包间里，姜临毫不犹豫地喝干了林溪敬的那杯茶。
这三个月来，林溪一直没动静。张校长以为姜临早就把这个女老师忘了。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忘了。人家是在等。
怪不得前些日子，瑞盈的人要打探林溪的消息。自己真是老了，反应慢。
那个姜少真是厉害。
直接用纪委的刀，切了刘建成的脑袋。用局长的嘴，下了林溪的任命书。
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需要露面。
张校长感到一阵后怕。幸亏自己这三个月没有跟着刘建成一起去刁难林溪。
张校长放下话筒。
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大喊了一声：“王丽！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