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临州市高新区，香樟华府小区。
早上六点半，林溪睁开眼睛。
向窗外望去，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人工湖。完全不是城中村那缠绕的电线、乱扔的垃圾可比的。
床垫很软。中央空调吹着恒温的风。
林溪坐起身。沈夕办事利索。上周六上午谈完话，下午就把这套房子交给了她。精装修，拎包入住。
林溪走到卫生间。洗漱台上摆着全套海蓝之谜。不是小样。沈夕连这些细节都安排好了。
林溪洗了脸。水流很大，温水。不用像以前那样，等热水器烧半个小时。
穿衣服。
那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挂在衣帽间里。旁边还挂着四套崭新的职业装。牌子林溪认不全，但价格她上网查了，每一套都在五千块以上。
她选了一套藏青色的。收腰，过膝，不张扬。
七点半。林溪走出小区大门。
她没去挤公交。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第三中学。”
车上开了空调。林溪靠在椅背上。
中考虽然结束了，但初三的老师不能放假。
接下来是一周的志愿填报指导。每天都要坐在办公室里，接待那些焦虑的家长和学生。填报普高、填报中职、分数线的估算、档案的整理发放。全是琐碎熬人的活。
还要应付学校各种名目的师德师风学习和期末总结会。
以前这个时候，林溪是最累的。
因为没人愿意干这些活。年级组长刘建成总是把最难缠的家长、最麻烦的差生档案，全部推到林溪手里。理由是：小林老师耐心好，年轻人多锻炼。
出租车停在第三中学校门外。二十块钱。
林溪付了钱，走进学校。
林溪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个人。
六班的班主任周老师正在照镜子。周老师是副校长的远房侄女，平时来得最晚，走得最早。但今天填志愿，有家长要来送礼托关系选好学校，周老师来得很早。
“哟，小林来了。这衣服挺好看啊，在哪买的？”周老师一边涂口红一边问。
“随便买的。”林溪放下包。
刘建成还没来。
林溪打开电脑，调出初三（四）班的学生分数单和志愿填报意向表。
走廊传来咳嗽声。
紧接着，刘建成端着他的大号紫砂保温杯，挺着啤酒肚走了进来。
刘建成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这是他每天的招牌动作，告诉所有人，领导来了，都精神点。
“小林。”
刘建成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沓厚厚的档案袋。
“这有三十几个学生的综合素质评价表，里头的评语还没写全。我待会儿要去开个会，你上午抽空把这些表填了。下午家长要来拿。”
刘建成把那沓档案袋扔在林溪的桌子上。
这三十几个学生，都不是林溪班上的。大部分是周老师班上的差生。周老师懒得写这种东西。
以前，林溪会把档案收起来，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加班写。
今天，林溪坐在椅子上，没动那沓档案。
她拿起一支笔，在自己班的志愿表上做标记。
“听见没有？”刘建成皱起眉头。
“刘组长。”林溪放下笔。
“这是六班的档案。周老师就在旁边坐着。谁的学生谁负责写。我班上还有五十个家长的志愿咨询电话要打，没空写。”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老师停止了涂口红。旁边几个正在整理桌面的老教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四年了。这是林溪第一次当众拒绝刘建成。
刘建成的脸沉了下来。
“小林，你什么态度？学校是个集体，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是不是觉得这学期带了个年级第一，尾巴就翘上天了？”
“刘组长，互相帮忙是情分。但把分内的工作推给别人，叫失职。周老师既然拿了带班补贴，这活就该她干。”林溪直接开怼。
周老师不干了。
“林溪你什么意思？带班补贴是学校发的，你眼红什么？”
刘建成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吵什么吵？林溪，我告诉你，你今天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这是年级组安排的工作任务。你不服从安排，年终考核我就给你记一笔！”
刘建成拿出了杀手锏。
在体制内，考核就是命门。
林溪看着刘建成那张油腻、嚣张的脸。
她没有再争辩，拿起那沓档案袋。
刘建成冷哼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水。这就对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认怂才是牛马该有的觉悟。
然而林溪却未如他所想，拿着档案袋走到了周老师的办公桌前。
“啪。”
档案袋扔在了周老师的面前。
“自己的活，自己干。”
说完，林溪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看电脑。
周老师愣住了。刘建成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林溪！你要造反啊！”
刘建成站了起来。
“你去把校长叫来！我倒要问问张校长，这年级组长我还能不能当了！指挥不动你了是不是！”
林溪连眼皮都没抬。
她知道，刘建成没机会去年终考核上给她记一笔了。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八点二十五分。
学校大门外。
两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大众轿车，停在了起落杆前。
门卫老李正端着碗吃粉条，一看那车牌，赶紧放下碗，按了遥控器。
起落杆抬起。
两辆车直接开进校园，停在了行政楼楼下。
车门推开。下来四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夹克，白衬衫，黑色皮鞋。手里夹着公文包。
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