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素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
消息是基层卫生科的小孙群发的。
“各位站长、院长,今年的基层医疗建设经费有调整,具体方案等通知。”
陈素琴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她是个做事细致的人,不爱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拿起手机,给王主任发了条短信。
“王主任,经费的事是真的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陈素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干了十五年。
从护士干到护士长,再到中心主任。
去年,她拿到了标准化改造的名额。
中心的改造工程比城东那边进度快一些,候诊区已经装修完了,诊室也换了新设备。
但还有一笔尾款没结。
如果经费真的被砍了,这笔尾款就没着落了。
陈素琴想了想,拿起座机,给施工队的包工头打了个电话。
“李老板,是我,陈素琴。”
“陈主任,您好您好。怎么了?”
“那个……尾款的事,可能得再缓一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工程都验收了,尾款还能拖?”
“不是我想拖,是市里的经费还没下来。”
“市里的经费?您去年不是说,经费都批下来了吗?”
“是批下来了,但现在……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陈素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老板,您再等等。我尽快给您消息。”
“陈主任,我不是不信您。但我手底下还有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呢。您这一缓,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钱一定会给您的。”
陈素琴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她看着手机屏幕,王主任还是没有回复。
陈素琴心里有些发慌。
……
归安县某乡镇卫生院。
小赵坐在院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基层医疗经费削减对辖区居民影响的分析报告”。
小赵今年三十二岁,是临州市卫健委系统里最年轻的乡镇卫生院院长。
他是王主任一手提拔起来的。
三年前,他还是归安县人民医院的一个普通医生。
王主任当时是归安县人民医院的院长,看中了他的能力,找关系把他调到了这个乡镇卫生院当副院长。
去年,老院长退休,王主任又把他推上了院长的位置。
小赵对王主任,是真心感激。
所以当他听说基层医疗经费被砍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心疼。
他心疼王主任。
王主任为了基层医疗,跑了多少地方,开了多少会,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经费被砍,王主任肯定比谁都难受。
小赵想帮王主任。
他连夜写了这份报告。
报告里,他详细分析了经费削减对辖区居民的影响。
从就医距离,到医疗费用,再到慢性病管理,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他想把这份报告递到市里去,让上头的人看看,基层医疗到底有多重要。
写完报告,已经是凌晨两点。
小赵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给王主任发了条消息。
“王主任,我写了一份报告,想递到市里去。您看看行不行?”
发完,他把报告拍了照,一起发了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但不是王主任的回复,是副院长老刘打来的电话。
“小赵,你还没睡?”
“没呢,刚写完个东西。”
“我听说了,你想把报告递到市里去?”
“嗯。”
“你别冲动。”老刘严肃道:“你现在递上去,得罪的不是李波,是整个卫健委。”
“我不是想得罪谁,我就是想让上头知道,基层医疗不能这么搞。”
“我知道你是为了王主任好,但你这么做,只会给她添麻烦。”
“李波现在是一把手,你这份报告要是递上去,就等于在说他的决策有问题。”
“他能放过你?更重要的是,他能放过王主任?”
小赵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那我就不递了?”
“先等等。王主任那边肯定有办法。你现在跳出来,只会让她被动。”
老刘说完,挂了电话。
小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
他写了一夜的东西,现在成了一张废纸。
他拿起手机,想把发给王主任的消息撤回。
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了。
小赵叹了口气,把报告收进抽屉里。
……
临州市卫健委。
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晓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上的那些消息。
老周的电话,陈素琴的短信,小赵的报告。
她想回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放心,我会解决”?
可她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说“再等等”?
可底下的人已经等不起了。
王晓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在临州医疗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她拿起座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但她又放下了。
儿子说了等事情发酵。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党组会记录,翻到自己签字的那一页。
保留意见有什么用?
李波该砍的钱,还是砍了。
底下的人该受的苦,还是要受。
王晓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机,给陈素琴回了一条消息。
“素琴,你放心。该给的钱,一定会给。”
发完,她又给小赵回了一条。
“小赵,报告我看到了。写得很好。但现在不是递报告的时候。你先等等。”
回完消息,王晓淑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卫健委大楼。
楼下花坛边,还留着老周抽烟留下的烟蒂。
王晓淑看着那些烟蒂,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