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姜临坐在听风居的茶室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普洱。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一条一条看完。

    姜临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短号。

    “沈夕,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沈夕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银耳羹。

    “老板,宵夜。”

    沈夕把碗放在茶几上。

    “先不吃。”

    姜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周德全。临州市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

    沈夕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你去买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用变声软件打这个电话。”

    沈夕没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说什么?”

    “告诉他,你是市里一个关注基层医疗的普通市民。听说他们站的改造经费被砍了,这个事不小。建议他把实际情况写成书面材料,递到市政府信访办去。联名的人越多越好。”

    沈夕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他要是问我是谁呢?”

    “你就说,你是一个不想看老百姓没地方看病的人。说完就挂。”

    沈夕转身要走,姜临又叫住了她。

    “注意,不要留痕。”

    “明白。”

    沈夕走了。

    姜临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温的,甜度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又转了一圈。

    基层的人不是不想反抗。

    他们不是没有火,他们有。

    那把火在肚子里烧着,烧得肠子都拧了,但就是不知道往哪烧。

    因为在体制里待久了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忍到最后,火灭了,人也废了。

    ……

    晚上。

    老周实在睡不着,来到客厅看电视。

    手机响了。

    老周看了一眼屏幕,号码陌生,没有归属地。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周站长吗?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周德全周站长?”

    老周皱了皱眉:“我是。你哪位?”

    “周站长,我是市里一个关注基层医疗的市民。”

    “市民?什么市民?”

    老周坐直了身子。

    “周站长,我听说你们站的标准化改造经费被砍了,是不是?”

    老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站的工程停在那儿,候诊区铺了一半的地砖,输液室吊了三分之二的顶。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不想看老百姓没地方看病的人。周站长,我给你出个主意。”

    老周没说话,但也没挂电话。

    “你把你们站的实际情况,写成书面材料。改造工程的进度、已投入的资金、停工造成的影响、老百姓就医受到的具体困难,全都写清楚。不用骂人,不用指名道姓,就是如实反映情况。”

    老周听着,心跳加快了。

    “写好以后,递到市政府信访办。市政府东门,进去找接访科。递了以后,让他们给你盖个收文章,留个底。”

    “另外,”对方停顿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陈素琴、城北的老马、还有几个乡镇卫生院的院长,他们的情况跟你一样。联名的人越多越好。”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就说这么多。周站长,你干了二十多年基层医疗,不容易。别让这些年白干了。再见。”

    电话挂了。

    老周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递到市政府信访办。”“联名的人越多越好。”“别让这些年白干了。”

    他活了五十六岁,在基层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太多事。

    乡镇卫生院的医生被拖欠半年工资,不敢吭声;社区服务站的护士冬天穿着棉袄打点滴,因为暖气费没人拨;村卫生室的房顶漏了雨,老村医拿自己家的油布盖上去,报了三次修缮申请,三次石沉大海。

    这些事,他都见过。

    见过以后呢?

    也就是叹口气,抽根烟,然后该干嘛干嘛。

    因为他知道,他是个芝麻大的站长,说的话传不到任何人耳朵里。

    但今天这个电话扎在了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想起了那个烂尾的候诊区。

    地砖铺了一半,另一半是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前天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来看病,拄着拐杖,差点滑倒。

    老周上去扶住了她。

    老太太说:“小周啊,你们这地什么时候能弄好啊?”

    老周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就说:“快了,快了。”

    快了。

    他骗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他记工作日志的本子,从他当站长那天起就有。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圆珠笔,想了想,开始写。

    “关于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标准化改造工程经费调整后实际影响的情况反映……”

    他写了一个开头,停下来。

    这么写,太干巴了。

    不行,得把老百姓的事写进去。

    老周撕掉那页纸,重新来。

    “临州市信访办:我是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周德全,在基层卫生岗位工作二十四年。现就近期基层医疗建设经费调整一事,如实反映辖区内的实际情况……”

    他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候诊区停工的状况,他的笔顿了一下。

    写到那个差点滑倒的老太太,他的手抖了一下。

    写到输液室里悬着的电线,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个会写文章的人。

    二十多年来,他写过最长的东西就是年终工作总结,还是照着模板抄的。

    但今天晚上,他写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写完最后一行字,已经是凌晨一点。

    老周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地方还涂改过,不太好看。

    但意思都在里头了。

    他合上本子,没有立刻去睡。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陈素琴。

    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

    老周跟她不算熟,但每年卫健委组织的基层座谈会上都见过,点头之交。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编辑了一条短信。

    “陈主任,我是城东的老周。你们的改造经费也被砍了吧?我准备写份材料递到市里去,你要是有同样的情况,咱们一起。”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陈素琴回了一条:“周站长,我正想找人商量这个事。明天中午,在城南菜市场门口那个面馆碰个头?”

    老周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