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
老周看了一上午的预算表。
原本标注的“150万元标准化改造专项资金”，现在成了一个问号。
老周今年五十六岁，在基层医疗系统干了二十多年。
从赤脚医生干起，一步一步熬到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
去年，市里下了文件，要对全市的社区卫生服务站进行标准化改造。
老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一宿没睡。
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是个老站，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都掉了。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老百姓来看病，连个像样的候诊区都没有，就在走廊里站着。
去年九月，改造工程开工了。
拆了旧墙，重新刷了漆，换了门窗。
候诊区铺了地砖，装了空调。
诊室里添了新桌椅，连输液室都重新做了吊顶。
老周每天下班都要在工地上转一圈，看着那些工人一砖一瓦地把站里变成个样子，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可工程干到一半，钱没了。
施工队的包工头上个月就开始催款。
老周拖着，说市里的钱马上就下来。
包工头信了，又干了半个月。
这个月初，包工头不干了，直接把工人撤了。
现在站里的候诊区，地砖铺了一半，另一半还露着水泥地。
输液室的吊顶装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地方吊着几根电线，像是要掉下来。
老周每天看着这个烂尾工程，心里堵得慌。
下午三点，老周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市卫健委基层卫生科的小孙打来的。
“周站长，跟您说个事。今年的基层医疗建设经费，可能要调整一下。”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调整？”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上头开了会，说是要把一部分钱挪到三甲医院那边去。您那边的改造工程，可能得缓一缓。”
“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
“这个……我也不好说。您先等等吧，有消息我再通知您。”
小孙说完，挂了电话。
老周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护士小李端着个托盘从门口经过，看见老周的脸色，停了下来。
“周站长，您怎么了？”
“没什么。小李，下班了你先回去吧。”
“周站长，您……”
“我没事。”
老周摆了摆手。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去年十一月开工那天。
市卫健委的王主任亲自来剪彩。
王主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站在站门口，拿着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子落下来。
老周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王主任还说:“老周，好好干。这个站改造好了，就是咱们临州基层医疗的样板。”
老周当时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想给王主任打个电话，但又不敢打。
王主任是卫健委的常务副主任，日理万机。
他一个小小的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哪有资格去麻烦人家？
可不打，他心里又憋得慌。
老周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外头的路灯亮了，站里的人都走光了。
他锁了办公室的门，下了决心，骑上电动车，往市卫健委的方向去了。
老周骑了四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卫健委大楼的灯还亮着，大门已经关了。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
老周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师傅，我找王主任。”
门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主任？哪个王主任？”
“常务副主任，王晓淑。”
“这个点了，领导都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师傅，我有急事。您帮我打个电话，就说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老周找她。”
门卫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他那辆破电动车，摇了摇头。
“不行。没有预约，不能进。你明天来，找办公室登记一下。”
“师傅……”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堵着。”
门卫摆了摆手，把窗户关上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卫健委大楼，九层的灯还亮着。
那是王主任的办公室。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卫健委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了半包，嗓子都哑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王主任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去年开工那天，王主任留给他的。
王主任说:“老周，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周当时觉得，这话就是客套。
领导哪有时间管他一个小站长的事？
可现在，他真的想打这个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哪位？”
“王…王主任，我是老周。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的。”
“老周？这么晚了，有事吗？”
“王主任，我…我想问问，我们站的改造工程，还建不建了？”
老周听见王主任叹了一口气。
“老周，你先别急。这个事，我知道了。”
“王主任，我不是催您。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个准信。”
“工程干到一半，现在停在那儿，老百姓来看病，看着那个烂尾的候诊区，都在问我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老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苦都吃过。
可这一次，他真的憋不住了。
“老周，你听我说。”
“这个事，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上头有人在折腾。”
“但你放心，该建的，一定会建。”
“你再等等，给我点时间。”
老周擦了擦眼角。
“好，好。王主任，我信您。”
“嗯。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主任挂了电话。
老周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着电动车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周的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
老周随口说了一句，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老周看着那道裂缝，觉得自己心里也裂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