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卫健委大楼,九层。
李波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朝南。
窗户擦得亮,能看见楼下花园里新栽的几棵玉兰。
花还没开,只有些鼓起来的苞。李波不喜欢这几棵玉兰。他从省城南州来的时候,南州的玉兰已经开败了。
临州这地方,什么都慢半拍。
办公室是新装修的,桌子是红木的,椅子是真皮的,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是市里书法家协会主席写的。
李波觉得这字写得没筋骨,软塌塌的,就像临州这个地方的人。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南州的省卫健委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三级调研员,眼看要提个副处,被一纸调令发到了临州,当了这个一把手。
明着是升了,从省里的虚职到了市里的实权正处。
但他心里不舒坦。
他父亲是江北省政协退下来的副主席,虽然退了,但省里的人脉还在。
他本来想的是在省城安安稳稳待到退休,没想到临了临了,被扔到这个小池塘里。
秘书小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
“李主任,您的碧螺春。”
小刘把杯子轻轻放在桌。
“嗯。”
李波眼皮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是一份关于全市社区卫生服务站标准化建设的方案。
方案做得细,数据也全。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拟稿人,写着:王晓淑。
李波的眉头一皱。
又是王晓淑。
来临州三个月,他签的文件,十份里有七份,最后的源头都能找到王晓淑身上。
这个女人是临州市卫健委的常务副主任,分管医疗和药品采购,是这栋楼里公认的二把手。
可李波觉得,她不像二把手,倒像一把手。
他这个一把手,倒像个盖章的。
“主任,基层卫生科的孙科长在外面,说有份文件想跟您汇报一下。”
秘书小刘轻声说。
“让他进来。”
孙科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头发稀疏,脑门上亮晶晶的。
“李主任,打扰您了。”
他把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关于今年春季流感疫苗采购计划的报告。”
李波接过来,翻了翻。
就是几页纸,几张表。
“这个计划,王主任看过了吗?”
李波随口问了一句。
“看过了,看过了。王主任昨天下午刚开会讨论过,计划里有几处细节,还是王主任亲自提出来让修改的。”
李波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又是王主任。
好像什么事,都得先过了她那关,才能到自己这儿来。
“她有什么意见?”
李波把文件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王主任说,今年的疫苗采购,除了保障几家大医院,重点要向偏远乡镇卫生院倾斜。她说那边老人孩子多,底子薄,更容易出问题。”
王晓淑的意见没错,甚至可以说很有水平,考虑得很周全。
但李波就是觉得别扭。
他这个主任还没发话,副手倒把方向盘给定了。
“行,文件放这儿吧。我研究研究。”
李波摆了摆手。
“哎,好,好。那不打扰李主任您工作了。”
孙科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李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茶叶是好茶叶,但喝进嘴里,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在南州的时候,他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底下人来汇报工作,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先探他口风?
到了临州,底下人也恭敬,但那恭敬里头,总隔着一层。
隔着的那层,就是王晓淑。
他拿起电话,按了内线。
“把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赵忠梁给我叫过来。”
过了一会儿,秘书回电话:“主任,赵院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了,手机也打不通。”
李波挂了电话,心里更堵了。
赵忠梁拖王晓淑那件事,本来就是他授意的。
底下人斗一斗,他这个一把手正好坐山观虎斗,顺便把威信立起来。
他本来还想,等王晓淑搞不定了,自己再出面,敲打敲打赵忠梁,卖王晓淑一个人情。
没想到,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昨天下午,他老婆去逛商场,回来闲聊时说,在卫健委家属院碰见赵忠梁的老婆,对方说,老赵昨天拎着大包小包去给王主任“赔罪”了。
李波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拨了赵忠梁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李主任。”
赵忠梁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赵院长,在哪儿呢?”
“在…陪个亲戚看病。”
“哦。看病啊。听说,你前天去给王主任汇报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赵忠梁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是啊。王主任催得紧,有些材料,我就抓紧整理了一下,送过去了。”
“催得紧?“我前两天不是跟你说,医院账目比较乱,需要时间慢慢整理吗?”
“是,是,李主任您是这么说的。但是……王主任那边……催了好几次,我这也是没办法。”
李波听明白了。
赵忠梁这是不敢说实话。
他没再追问,直接挂了电话。
他不是生赵忠梁的气。
赵忠梁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他气的是王晓淑。
自己明明暗示过赵忠梁可以拖一拖,王晓淑却能让赵忠梁在一天之内就乖乖听话。
这是在打赵忠梁的脸,告诉整个卫健委系统:在临州,她王晓淑说的话,比他这个新来的主任管用。
他在省城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父亲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省里几个大厅局的一把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小李”。
到了临州这个小地方,倒被一个副主任给压了一头。
不行。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必须得找个机会,让王晓淑,也让整个临州卫健委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到底谁说了算。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方案。
方案的字很小,他看得眼睛疼。
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他想从里头找出点毛病来。
看了半个小时,没找到。
方案做得天衣无缝,考虑得比他自己想的都周全。
李波把文件摔在桌上。
他意识到,跟王晓淑在业务上斗,他占不到便宜。
这个女人在临州医疗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县医院院长干到市卫健委副主任,根基太深了。
要动她,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李波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张秘书吗?我是李波啊。”
电话那头是市府办的一个副秘书长,以前在省里党校学习时认识的。
“哎哟,是李主任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兄,跟你打听个人。”
“你说。”
“你们市卫健委的常务副主任,王晓淑,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的张秘书沉默了一下。
“李主任,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她可不是一般人。”
“哦?怎么个不一般法?”
“她老公,是市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姜百川。”
李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副市长?
他来临州之前,也做过功课,知道市里几位主要领导的名字。
姜百川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就这?”
一个副市长而已。他父亲在省里的时候,地级市的市长书记见了他,都得主动过来敬酒。
“不止。”
张秘书压低了声音,“她还有个儿子,叫姜临。瑞盈国际的老板。就是前段时间搞那个生态公园,闹得全省风雨的那个年轻人。”
“瑞盈国际?”
李波对这个名字更熟。
他来临州上任的饭局上,就听人提过,说这家公司手眼通天,背景很深。
“这个姜临,不简单。据说跟省里的林副书记都搭得上话。市长周立人都拿他没办法。”
张秘书又补充了一句。
李波听完,没说话。
他心里那点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好啊。
原来是一家子都在临州这块地盘上扎了根。
老公是副市长,儿子是商界新贵。
怪不得她王晓淑敢不把自己这个一把手放在眼里。
“我明白了。多谢了,张兄。改天请你喝茶。”
“客气了,李主任。不过我多句嘴,王主任这个人,业务能力强,人也还算正派。在卫健委威信很高,没什么必要,还是别跟她起冲突。”
张秘书是好心。
但这话听在李波耳朵里,就变了味。
连市府办的人都这么说,更显得他这个主任像个外人。
“我知道了。”
李波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了。
副市长又怎么样?
他父亲虽然退了,但级别在那儿摆着。
真要掰手腕,一个副厅级的副市长,还不够看。
至于那个儿子,什么瑞盈国际。
说到底就是个商人。
商人再有钱,在权力面前,也得低头。
李波冷笑一声。
他觉得临州这地方的人,还是眼界太窄。
没见过真正的大场面。
他决定了。
他不但要敲打王晓淑,还要敲打得让她疼,让她知道,在临州卫健委,她那套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