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底了,江边的柳树才刚冒出米粒大的绿芽。
姜临这天起得早,端着杯热茶,愣愣地看着江面上升起的薄雾。
沈夕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
“老板,今天行程排好了。上午十点高新区管委会碰头,聊二期研发中心的土地挂牌。下午三点苏总约了省城的设备供应商,谈电池生产线采购合同。”
姜临放下茶杯,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上午的会推掉,让苏瑾去。我今天有事。”
沈夕愣了下。
“您要去哪?”
“回趟市委家属院。”
姜临从衣架上拿下深灰羊绒大衣。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家里那张老藤椅坏了,让我找人修修。”
沈夕笑了笑,没接话。
“那我去备车。”
“不用,我自己开。”
姜临拿起车钥匙,出了听风居。
江心岛车库里有好些车。
奔驰S、宝马7、库利南、还有一众国产新能源。
不过他常开的,还是那辆老奥迪。
这车跟着他跑了十几万公里,从归安县到临州市,从市区到高新区,每一步都走过。
姜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声音低沉熟悉。
他把车开出江心岛,拐上了去市委家属院的路。
家属院在临州老城区,闹中取静的大院。
梧桐树还没长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姜临把车停楼下,拎着工具箱爬上楼。
他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王晓淑站在门口,穿着棉布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
看见儿子,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不饶人:“小临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菜。”
“妈,我就回来看看您。顺便把藤椅修了。”
姜临进了屋,把工具箱放地上。
王晓淑看了一眼工具箱,什么修藤椅,她就是想看看儿子。
这小子住在江心岛,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她不找个由头,根本见不着人。
“陈师傅呢?你不是说请了人?”
“陈师傅一会儿就到。我先上来了。”
姜临说着,往客厅角落走去。
那张老藤椅就搁在那儿。
扶手断了一截,藤条松垮垮的,坐上去吱呀作响。
这椅子比姜临年纪都大,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你爸在书房。”
王晓淑说,“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姜临洗了手,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姜百川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正看一份文件,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笔批注。
“爸。”
姜临推门进去。
姜百川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
“嗯。”
姜临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高新区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初审过了。下周规委会开会,应该没什么问题。”
“方远这个人,用着还顺手?”
“顺手。脑子活,懂规矩。”
姜临顿了顿,“爸,您觉得我这么弄会不会有风险?”
姜百川看着他。
“你是说,把方远这些人推到前面,万一将来出事,会连累到家里?”
“嗯。”
姜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小临,你记住,在这个体制里,没有绝对的安全。做得越大,风险越大。但什么都不做,风险更大。”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人小心翼翼一辈子,最后还是栽了。有人大开大合,反而活得风生水起。”
“关键不是做不做,是怎么做。”
姜百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表面上是给我铺路,实际上是在给咱家打地基。地基打得越深,以后就越稳。”
“至于风险,只要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每个环节都滴水不漏,就算将来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姜临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
这游戏里,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相对的稳妥。
“对了,你妈前两天跟我说,她在卫健委遇到点麻烦。”
姜百川忽然提起。
“什么麻烦?”
“卫健委下面有个直属医院,市第二人民医院,院长叫赵忠梁。之前的卫健委主任老马退休了,新上任的主任叫李波。这个赵忠梁一心巴结李波,对于你妈的工作他总不配合。”
“上个月市里搞医疗系统专项检查,你妈让赵忠梁把财务报表和药品采购清单报上来,他拖了半个月,到现在没交。”
姜百川语气有些不悦。
“你妈现在是卫健委常务副主任,分管医疗和药品采购。赵忠梁这么拖着,就是给她难堪。”
姜临听完,眉头微皱。
“爸,您的意思是,让我帮我妈处理?”
“没错。”
姜百川看着他,“赵忠梁在临州医疗系统根基很深,背后站着现任卫健委主任李波。你妈要是硬碰硬,容易吃亏。”
姜临明白了。
赢了,威信就立起来了;输了,以后很难开展工作。
“爸,您放心。这事我来办。”
姜临站起来。
“怎么办?”
“赵忠梁不是拖着不交吗?那就让他主动交上来。”
“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办法。”
姜临没多说,走出书房。
客厅里,陈师傅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看那张藤椅。
“姜总,这椅子年头久了,藤条老化得厉害。扶手得重新编,还要加固。”
“您看着弄就行。”
陈师傅打开工具箱,拿出藤条和小刀,开始干活。
姜临走进厨房。
王晓淑正在洗菜,水池里放着一条鲤鱼,还在扑腾。
“妈,中午吃鱼?”
“嗯。刚让人送来。”
王晓淑把鱼捞出来放案板上。
“我来吧。”
姜临挽起袖子,从母亲手里接过菜刀。
把鱼处理干净,切块,码进盘子。
王晓淑站在一旁看着儿子。
“小临,你这两年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瘦了。”
“没有,妈。我挺好的。”
姜临笑了笑。
“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在临州做的那些事比他年轻时有魄力多了。”
姜临没接话,擦擦手,走到客厅。
陈师傅干得认真,一根一根藤条理顺,再一点一点编回去。
那双手粗糙,但活儿细。
姜临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陈师傅干活。
快十二点的时候,藤椅修好了。
扶手重新编过,藤条加固,坐上去稳稳当当。
“陈师傅,多少钱?”
“不要钱,这点小活哪能跟您收钱,我儿子的工作还是您给办的。”
陈师傅摆手。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姜临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塞进陈师傅手里。
“您拿着。”
陈师傅推了两下,收下了。
“姜总,以后家里有什么藤器坏了,随时叫我。”
“好。”
姜临把陈师傅送到楼下。
回来的时候,王晓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红烧鲤鱼,清炒时蔬,一盘卤牛肉。
三个人坐下。
姜百川给儿子夹了块鱼肉。
“多吃点。在外头吃不到你妈做的菜。”
姜临吃着鱼,觉得这是这两个月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没应酬,没算计,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家常饭。
吃完饭,姜临帮母亲收拾碗筷。
王晓淑在厨房洗碗,姜临在旁边擦桌子。
“小临,你爸跟你说了吧?”
王晓淑忽然开口。
“说了。赵忠梁的事。”
“你有办法吗?”
王晓淑转过头看着儿子。
“有。妈,您放心,我来处理。”
“你别乱来。赵忠梁背后有人,你动他容易惹麻烦。”
王晓淑有些担心。
“妈,我不会乱来。我就是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拖就能拖的。”
姜临笑了笑。
下午两点,姜临开车离开市委家属院,直接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在临州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
门口停满了车,大厅里挂号取药的人排着长队。
姜临走到电梯口,按了六楼。
六楼是行政办公区。
走廊尽头是院长办公室。
门开着。
姜临敲了敲门。
“请进。”
姜临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字画。
赵忠梁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
他抬起头,看见姜临,愣了一下。
“你是?”
“姜临。”
姜临走到办公桌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忠梁的脸色变了。
“姜少,您怎么来了?有事?”
赵忠梁放下报纸,脸上堆起笑。
“赵院长,我来跟您聊聊我妈的事。”
赵忠梁的笑容僵住了。
“您妈……王主任?”
“对。我妈让您交的财务报表和药品采购清单,您拖了半个月。”
赵忠梁干笑了两声:“姜少,不是我不想交。是医院这边账目有点乱,需要时间整理。”
“账目乱?”
姜临笑了。
“赵院长,这个理由糊弄别人还行,在我面前就别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市第二人民医院过去三年的药品采购清单。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点有意思的事。”
赵忠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市第二人民医院过去三年从一家叫“康源医疗器械”的公司采购了大量医疗设备和药品,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忠梁的妻弟。
“赵院长,这份报告我还没交给我妈。但您要是再不交材料,我就只能把这份报告,连同相关证据,一起交给市纪委了。”
赵忠梁的手开始抖。
“姜少,您……您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希望您配合我妈的工作。”
“明天上午,把财务报表和药品采购清单,干干净净地交到我妈办公室。以后,我妈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
“做到了,这份报告我会永远锁在保险柜里。”
“做不到…”
“我就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赵忠梁坐在椅子上,脑瓜子嗡嗡的。
“我明白了,姜少。明天上午,我一定交上去。”
“那就好。”
姜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赵院长。以后少跟老李那边走太近。他的事迟早会被查出来。到时候您跟他绑太紧,容易被连累。”
说完,推门走了。
赵忠梁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缓过劲。
桌上报纸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上午。
临州市卫健委。
王晓淑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秘书敲门进来:“王主任,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赵院长来了,说见您。”
王晓淑抬起头:“让他进来。”
赵忠梁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厚厚的文件袋。
“王主任,这是您要的财务报表和药品采购清单。”
他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
王晓淑打开看了一眼。
材料很齐全,整理得很规范。
“赵院长,这次效率不错嘛。”
她抬起头看着赵忠梁。
“以后希望您能一直保持这个效率。”
“是,是。王主任,以后您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第一时间落实。”
赵忠梁点头哈腰。
王晓淑心里有点疑惑。
昨天还拖着不交,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配合?
但她没多问。
“行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王主任。”
赵忠梁退了出去。
王晓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材料。
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小临,赵忠梁今天把材料交上来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姜临回复:“没做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
王晓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知道儿子肯定做了什么,但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