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波在办公室喝茶。
秘书小刘是临州本地人,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就是泡茶的手艺不行。
李波来临州三个月,喝了三个月的碧螺春,每一杯的味道都不一样。
今天的这杯,茶叶放多了,苦。
“李主任,九点半了,季度工作会议快开始了。”
小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提醒。
“嗯。”
李波站起来,整了整藏青色行政夹克。
……
李波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长条形的会议桌,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名牌,一瓶矿泉水。
李波的座位在最中间,正对着门。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
王晓淑坐在李波的左手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没戴任何首饰,但看着就比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女同志要精神。
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放在旁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波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这个女人,永远都是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
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掌控。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
李波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有几个事。第一,关于春季流感疫苗的采购和分配问题,基层卫生科的孙科长,你再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孙科长连忙扶了扶眼镜,拿起面前的文件。
“李主任,王主任,各位领导。根据王主任昨天的指示精神,我们对采购计划做了进一步的细化……”
又是王主任。
李波拿起面前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孙科长念了十五分钟的文件。
从疫苗的种类,到采购的数量,再到分配的原则,一条一条,说得很细。
李波听着,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这些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在省城的时候,他负责的是政策研究,天天跟文字打交道。
他擅长的是从文件里找出方向,而不是去管一针疫苗多少钱。
“……以上就是我们科室的意见,请各位领导审议。”
孙科长念完了,满头是汗地坐下。
“嗯。”
李波放下水瓶。
“这个计划,王主任是牵头人,考虑得很周全。我没什么意见。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环视了一圈。
分管财务的陈姐说:“孙科长,计划里提到的那笔两百万的专项采购资金,市财政那边批下来了吗?”
“批下来了,批下来了。昨天下午刚到的账。”
“那就没问题了。”
陈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其他人也都摇头,表示没意见。
“好。那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下面,我们讨论第二个议题。”
李波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
“关于全市医疗系统年度预算分配的问题。”
他把文件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这份草案,是办公室根据去年的情况拟的。我相信大家都看过了。总的盘子没变,还是八千万。”
“主要分为两大块,一块是市属几家三甲医院的设备更新和人才引进,大概是五千万。”
“另一块是基层医疗体系建设,包括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标准化改造和乡镇卫生院的药品补贴,大概是三千万。”
李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到王晓淑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这个分配方案,大方向上没有问题。但是,我个人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李波把“不成熟”三个字咬得很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包括王晓淑。
“我们临州,是个老工业城市,财政上不富裕。这八千万的预算,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什么是刀刃?”
“刀刃就是能让上级领导看得见,能让老百姓感受得到的项目。”
“三甲医院,就是我们临州医疗系统的门面。省里来检查,第一个去的就是三甲医院。设备新不新,专家多不多,直接关系到我们整个临州卫健委的脸面。”
“所以我提议,今年的预算,要向三甲医院倾斜。”
李波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建议,把原本分配给‘基层医疗体系建设’的三千万资金,砍掉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全部划拨给‘城市三甲医院设备升级’这个项目。”
“这样一来,三甲医院那边的预算就变成了六千五百万。这笔钱,足够我们给市一院和市二院,各添置一台最新的核磁共振设备。”
李波说完,看着王晓淑。
分管财务的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波,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几个副主任,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茶杯,有的假装在文件上划线。
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基层医疗体系建设,是王晓淑这今年主抓的工作。
李波这一刀,不是砍在预算上,是砍在王晓淑的脸上。
“李主任。”
王晓淑说道。
“这笔三千万的预算,是上个月二十五号,委里党组会研究通过,并且已经上报市财政备案的。现在离党组会通过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突然要做这么大的调整,从程序上来说,不合规矩。”
她没有说预算该不该砍,只说程序。
这是体制内最常见的,也是最有效的反对方式。
李波笑了。
他早就料到王晓淑会这么说。
“王副主任,你说的没错。程序上,是应该严谨。”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上个月开党组会的时候,我刚来临州,对情况还不够了解。这一个月,我走了好几家医院,跟很多同志都谈了心。我发现,我们之前的一些思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至于程序……”
李波看着王晓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在座的,都是党组成员。我们今天开的,也是党组会,不是常务会。我是卫健委的党组书记。党组书记的职责,就是根据不断变化的实际情况,对我们之前的工作方向,进行必要的调整和修正。”
“如果凡事都抱着老黄历不放,那我们这个会,开得还有什么意义?”
李波这番话,说得很重。
他直接把问题从“预算分配”上升到了“谁是党组核心”的高度。
潜台词很清楚: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卫健委,他李波,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王晓淑要是再反对,就是不讲政治,不顾大局,挑战一把手的权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孙科长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分管财务的陈姐,脸色有些发白。她知道,这笔预算一旦调整,底下几十个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能把她办公室的门槛给踏破。但她不敢说话。
王晓淑心里清楚,李波这是在拿她立威。
他从省城空降下来,急于打开局面,而她这个在临州深耕的“地头蛇”,就成了他最好的靶子。
她可以选择继续跟他争。
摆事实,讲道理,把基层医疗的重要性再强调一遍。
但她知道,没用。
当一个男人决定要用权力来压服你的时候,你说的任何道理,在他耳朵里都是杂音。
硬顶下去,结果只有一个。
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他用“党组书记”的帽子压死。
那样一来,她不仅丢了面子,更丢了里子。以后在卫健委,工作就更难开展了。
她看着李波。
李波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着挑衅。
像是在说:怎么样?你老公是副市长,你儿子是商界新贵。可在这栋楼里,你还是得听我的。
王晓淑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像个急于证明自己领地里没有其他雄狮的狮王。
可他不知道,这片草原上,除了狮子,还有猎人。
王晓淑没再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本,翻到自己那一页。
会议记录是秘书小刘提前打印好的,只等着领导签字。
王晓淑找到“与会人员意见”那一栏,拿起钢笔。
李波以为她会直接签字。
但他想错了。
王晓淑在签名栏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
保留意见。
然后,她才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王晓淑。
李波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晓淑会来这么一手。
在体制内,“保留意见”这四个字,分量很重。
它意味着,我服从组织的决定,但我个人并不认同。如果将来这个决定出了问题,我当初是提了反对意见的,责任不在我。
这是一种合规的、书面的、无法被抹去的对抗。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别的意见,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波强压着心里的火,宣布了结果。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
“散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几个副主任如蒙大赦,也纷纷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谁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待一秒。
王晓淑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不慌不忙地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把椅子摆正,这才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她儿子的微信头像。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小临,晚上有空吗?回家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