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远接到通知，让他去临江生态公园工地，配合检查配套设施的规划落实情况。
方远拿着文件夹，坐上局里的公务车，来到了工地。
临江生态公园的工地很大，占地一百五十亩。
到处都是挖掘机和工程车，工人们正在铺设防渗膜。
方远跟着城建局的检查组，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检查组的组长是局里的副局长，姓钱，叫钱卫国。
钱副局长今年五十五岁，是个老油条，在城建局干了三十年。
“小方，你看看这个防渗膜的铺设，符不符合规划要求？”
钱副局长指着地上那一大片黑色的膜。
方远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符合。HDPE双层防渗膜，厚度达标，焊接工艺也没问题。”
“那就好。”
钱副局长点了点头，“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进了工地。
车门打开，姜临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又有气场。
钱副局长立刻迎了上去。
“姜少，您来了。”
“钱局长，辛苦了。”
姜临跟钱副局长握了握手，目光扫过检查组的几个人。
方远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文件。
“这位是？”
姜临的目光落在方远身上。
“哦，这是我们局规划科的方远，清华毕业的高材生。”
钱副局长笑呵呵地介绍，“小方，过来，跟姜少打个招呼。”
方远抬起头，走了过去。
“姜总，您好。我是方远。”
他伸出手。
姜临跟他握了握手。
“清华毕业？”
“是的。”
“学什么专业的？”
“城市规划。”
姜临点了点头，松开手。
“那正好。我对这个公园的配套设施规划有些想法，一会儿你跟我说说，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
“好的。”
方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姜临会主动找他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姜临带着检查组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他问得很细，从防渗膜的铺设工艺，到地下水监测井的布点，再到地面绿化的树种选择。
方远发现，姜临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二代。
这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检查结束后，姜临让钱副局长先回去，自己留下来跟方远单独聊。
两个人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临州江。
“方科长，你觉得这个公园，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姜临点了根烟，递给方远一根。
方远接过来，点上。
“姜总，您这个项目，从技术层面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HDPE防渗膜的铺设标准，比国家规定的还要高。地下水监测系统也很完善。”
“但？”
“但如果从长远来看，这个公园缺少一些文化内涵。”
方远停顿了一下，“临州是个有历史的城市，老机床厂也是临州工业发展的一个缩影。如果能在公园里设置一些工业文化的展示区，比如保留几台老机床作为雕塑，或者建一个小型的工业博物馆，会让这个公园更有意义。”
姜临听完，笑了。
“有意思。”
他弹了弹烟灰，“方科长，你这个想法很好。回头你写个详细的方案，发到我邮箱。如果可行，我会采纳。”
“好的。”
方远心里一动。
这是个机会。
“姜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愿意花五个亿，建一个不赚钱的公园？”
姜临看了他一眼。
“谁说不赚钱？”
“这……”
方远愣住了。
“方科长，做生意，不是只有卖房子才赚钱。”
姜临掐灭烟头，“有些钱，是看得见的。有些钱，是看不见的。这个公园，就是我用来赚看不见的钱的。”
他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好好干。你这个人，我看着不错。”
说完，姜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方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奥迪A6开出工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
晚上，方远回到家。
周雅正在厨房做饭。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去工地检查，下午就回来了。”
方远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对了，今天我见到姜少了。”
周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姜少？姜临？”
“对。”
“他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公园的规划。他让我写个方案，发给他。”
周雅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客厅。
“你这个木鱼脑袋，终于开窍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周雅坐在他旁边，“人家姜少主动跟你聊，还让你写方案，这不就是在给你机会吗？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方远皱了皱眉。
“怎么爬？”
“你傻啊？”
周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人家姜少现在在临州是什么地位？他爸是副市长，他自己手里掌着百亿的盘子。你要是能搭上这条线，还愁升不了官？”
“可我……”
“可什么可？！”
周雅打断他，“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清华毕业的，拉不下那个脸？”
方远没说话。
“方远，我跟你说句实话。”
周雅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今年三十九了，再过一年就四十了。四十岁还是副科级，你这辈子就完了。你想想，你还能熬几年？你儿子还要上大学，还要结婚买房。你那点死工资，够吗？”
方远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骄傲，觉得自己是清华毕业的，不屑于去巴结人。”
周雅叹了口气，“但你看看你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靠关系上去的？你再有本事，没人提拔你，你能怎么办？”
“现在姜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要是不抓住，你就是个傻子。”
方远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周雅说得对。
但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他是清华毕业的，他有自己的骄傲。
可这份骄傲，能当饭吃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雅站起来，走回厨房。
方远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今天在工地上，姜临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我看着不错。”
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如果是真心，那他是不是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是客套，那他去巴结人家，会不会被人看不起？
方远想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关于临江生态公园文化内涵提升的方案。
他写得很认真，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全都用上了。
从工业文化的历史背景，到展示区的空间布局，再到具体的设计细节。
他写了整整一天。
晚上下班前，他把方案发到了姜临的邮箱。
发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姜临会不会回复。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