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城建局规划科，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方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临江生态公园配套设施规划方案》，眼睛干涩得发疼。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八点半。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远揉了揉太阳穴，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嚓一声。三十九岁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是临州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十七年前，他从清华大学毕业，怀揣着一腔热血考进了临州市城建局。那时候他觉得，凭自己的学历和能力，十年之内必定能混到处级。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十七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副科级。
刚进单位那几年，他确实顺风顺水。写材料写得好，领导器重，同事佩服。二十八岁那年，他被提拔为规划科副科长，成了全局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仕途一片光明。
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一晃十一年。
身边那些学历不如他、能力不如他的人，一个个都爬到了他头上。
有的当了科长，有的调到了市政府办公室，有的甚至已经是副处级了。
而他，还在规划科副科长这个位子上坐着。
方远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不会来事。
不会给领导送礼，不会陪领导喝酒，不会在酒桌上说那些让人舒服的话。
他只会埋头干活。
刚开始，他觉得这没什么。清者自清，只要把工作做好，领导自然会看见。
后来他发现，领导确实看见了。
但领导更看重的，是那些会来事的人。
那些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逢年过节提着礼品登门拜访、酒桌上把领导捧上天的人。
方远不屑于做这些事。
他觉得这是阿谀奉承，是溜须拍马，是对自己清华学历的侮辱。
但现实是，那些“阿谀奉承”的人，都升官了。
而他，还在原地踏步。
更要命的是，今年他三十九岁了。
四十岁，是体制内的一道坎。
四十岁之前没混到正科级，基本上这辈子就到头了。
方远掐灭烟头，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城建局的老张。
老张是后勤科的科长，今年五十二岁，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小方，还没下班呢？”
“刚忙完。张科，您也加班？”
“哪是加班，是陪局长应酬完了，回来拿点东西。”
老张笑呵呵地说，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小方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了。”
老张忽然叹了口气，“我看着你从小伙子熬成中年人，心里也替你着急。你说你清华毕业，写材料写得那么好，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变通呢？”
方远没吭声。
“你看看你们科的小李，去年才调过来，今年就提副科了。人家凭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家会来事。”
老张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小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体制内，光会干活没用。你得让领导知道你在干活，你得让领导觉得你这个人值得培养。”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老张走了出去。
“好好想想吧，小方。四十岁的坎，就在眼前了。”
方远站在电梯里，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里。
他走出城建局大楼，骑上自己那辆骑了十年的电动车。
临州市的夜晚有些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方远骑得很慢。
他不想回家。
家里有个越来越冷漠的妻子，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中、每天要补课费的儿子。
妻子叫周雅，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
那时候周雅很崇拜他，觉得他是清华的高材生，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毕业后，周雅跟着他来到临州，在一家国企当会计。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但随着时间推移，周雅的态度变了。
她开始抱怨他不会来事，抱怨他升不了官，抱怨他挣得少。
她看着身边那些同学、朋友的老公，一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人家老刘，大专毕业，现在都是正科了。你清华毕业，还不如人家一个大专生。”
“人家老王，高中学历，现在自己开公司，一年赚几百万。你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连儿子的补课费都快交不起了。”
“你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初别考大学，早点出来做生意。”
这些话，周雅说了无数遍。
方远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样。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周雅说的都是事实。
方远骑到小区门口，停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着车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
周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
方远换了鞋，走进客厅。
儿子方宇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他回来，叫了一声“爸”。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方远走到儿子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
数学题，密密麻麻的。
“有不会的吗？”
“没有。”
方宇头也不抬地说。
方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走到卧室，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周雅跟了进来，关上门。
“今天局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在弄临江生态公园的配套规划。”
“临江生态公园？”
周雅坐在床边，“就是瑞盈国际搞的那个？”
“对。”
“听说那个项目是姜百川副市长的儿子在操盘。”
周雅看着方远，“你有没有接触过姜少？”
“没有。我就是个副科级，哪有资格接触人家。”
方远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
周雅恨铁不成钢道，“人家姜少现在在临州呼风唤雨，你要是能搭上这条线，还愁升不了官？”
“人家凭什么搭理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雅站起来，“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就守着你那个副科级的位子，守到退休吧。”
她摔门走了出去。
方远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周雅说得对。
但他拉不下那个脸。
他是清华毕业的，他有自己的骄傲。
可这份骄傲，能当饭吃吗？
方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