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临州城里的鞭炮屑被环卫工人扫进了垃圾车,街上的行人脱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天回暖了。
但在体制内,真正的春天还没到。
每年的正月十五一过,省里、市里各种工作会议一开,那才是定调子、排座次的时候。
谁上谁下,谁红谁黑,全在那些看似枯燥的会议文件里藏着。
姜百川这段时间很忙,忙着跟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碰头,落实临江公园和高新区项目的具体细节。
魏东落马后,临州官场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空出来的位置引发了新一轮的角逐。
但这些,姜百川不掺和。
他只要实权,不要虚名。
王晓淑也忙,市卫健委那边积压了一堆人事调整的报告等她签字,还有一些调研工作。
相比之下,姜临倒是成了最闲的人。
瑞盈国际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苏瑾等人的运转下,已经不需要他去盯那些琐碎的齿轮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在驾驶舱里,看着仪表盘,偶尔打一把方向盘。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姜临开着那辆低调的奥迪A6,回了趟归安县。
他今天有个私人局。
高中同学聚会。
本来这种聚会,姜临是懒得参加的。
毕业这几年,他见惯了世间最冷酷的利益交换,听倦了最虚伪的阿谀奉承。
同学聚会这种裹着“青春回忆”糖衣,内核全是攀比和算计的局,对他来说,实在提不起兴趣。
但这次不一样。
组局的人,是王强。
那个在互联网大厂混出头的名校硕士,曾经鄙视体制、鄙视人情,最后却被姜临用现实狠狠上了一课,心甘情愿留在归安县,当了“智慧教育云平台”项目技术负责人的王强。
王强在微信里说:“临哥,这次主要是想当面谢你。另外,班里几个混得还行的,也想见见你。”
姜临看着微信,笑了笑。
王强这小子,算是开窍了。
他现在懂了,技术再牛,在熟人社会里,没有姜临这座靠山,他那个项目寸步难行。
至于“几个混得还行的”,估计是听说姜临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想来攀攀交情。
姜临没拒绝。
他现在虽然在临州市呼风唤雨,但归安县是他的老巢,是他父母起家的地方。
这里的关系网,需要时不时地去梳理一下。
聚会的地点定在归安县最高档的酒店——皇朝大酒店。
姜临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花枝招展。
原本有些嘈杂的包厢,在姜临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一下。
随后,呼啦啦站起来一大半人。
“姜少!稀客啊!”
“哎呀,姜少可是大忙人,今天能赏光,咱们这面子可太大了。”
“姜临,几年不见,越来越精神了!”
这些曾经在高中时期,觉得姜临只是个靠爹妈的纨绔子弟的同学们,此刻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
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就会明白,当年那个坐在后排睡觉的官二代,比那个门门考第一、只会死读书的做题家,要有用的多。
王强赶紧迎了上来。
“临哥,你来了。快,坐主位!”
王强拉着姜临,就往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走。
那个位置,以前聚会的时候,都是留给班里当时混得最好的,或者在体制内有点小权力的同学坐的。
姜临也没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现在在这个屋里,如果推辞,那叫虚伪;坐下了,大家才觉得踏实。
这就是规矩。
等姜临坐定,众人才纷纷落座。
姜临目光一扫。
他看到了周美仪。
看到姜临的目光,周美仪脸皮厚得很,抛了个媚眼,端起面前的水杯,隔空敬了一下。
姜临面色毫无波澜,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女人,在姜临眼里,连件玩具都算不上。
偏偏王强这个理工男,对这种事还是看不透,或者说是不愿意看透,又走了回头路。
男人嘛,有时候就为了满足那点少年的执念。
“来来来,咱们先敬临哥一杯!”
王强端起酒杯,“没有临哥,我王强现在还在大厂里996熬夜写代码,哪有今天这人模狗样的日子。临哥,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王强一仰头,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众人也纷纷举杯。
姜临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强子,客气了。大家同学一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一句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扯开了。
从曾经的校园趣事,聊到了如今的生活压力。
“唉,现在这社会,太难混了。”
说话的是李刚,高中时候的体育委员。
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
“我那破店,房租一年比一年高。消防、工商、税务,天天来查,稍微不注意就罚款。我这起早贪黑的,还不够交罚款的。”
李刚诉着苦,眼睛却不时地往姜临这边瞟。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叫张超的接茬道。
他在县建委下属的一个科室当科员。
“体制内也不好混。干得多,拿得少,还天天受夹板气。没有关系,这辈子也就混个科员退休了。”
张超说完,叹了口气。
姜临不动声色地吃着菜。
他知道,这帮人开始往正题上扯了。
同学聚会,诉苦是假,求人是真。
果然,周美仪娇滴滴地开口了。
“哎哟,你们这些大男人,就知道倒苦水。咱们临哥现在可是市里的大红人,你们有什么困难,跟临哥说说,说不定临哥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周美仪看着姜临,满脸堆笑。
“临哥,你说是吧?大家可都是老同学。”
她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姜临。
李刚搓了搓手,终于鼓起勇气。
“姜少……我那五金店,最近看中了一个建材城的门面。那地段好,客流量大。就是租金太贵,还得一次性交两年。我这手里……还差个三十万。您看……能不能借兄弟点,或者……介绍个银行熟人,贷点款也行。”
张超也跟着说道。
“姜少,我们科室那个副科长的位置空了。我论资历论能力,都够格。可是局长想提拔他侄子。您父亲在市里分管城建,一句话的事……您看能不能帮我跟局长打个招呼?”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提出了诉求。
一个是孩子想上县里的实验小学,一个是老婆想调进事业单位。
这帮人,把姜临当成了哆啦A梦的口袋,什么都想要。
王强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懂了点人情世故,但骨子里还是个实在人。
他组这个局,只是想感谢姜临,顺便显摆一下自己。
他没想到,这些同学竟然这么赤裸裸地提要求。
“大家别这样!”
王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今天是聚会,只叙旧,不谈事。临哥也很忙的。”
“强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美仪白了他一眼,“你是抱上临哥的大腿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家都是同学,临哥帮一把怎么了?临哥现在拔根腿毛,都比咱们的腰粗。”
周美仪这番话,看似在帮同学说话,其实是在拿话挤兑姜临。
道德绑架。
这是弱者最喜欢用的武器。
姜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没有生气,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
在他的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光芒一闪。
【临州市政商关系全景天眼系统】启动。
他不需要看什么高官巨贾,就眼前这几个普通人,系统一秒钟就能把他们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姜临看了看李刚。
“李刚。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要租建材城的门面,这个想法不错。”
李刚面露喜色。
“是啊是啊,那地方绝对赚钱。”
姜临淡淡地接了一句。
“但我听说,你上个月在县里的地下赌场,输了二十多万。现在还欠着高利贷。你借这三十万,是去租门面,还是去翻本?”
包厢里瞬间死寂。
李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涔涔。
“姜……姜少,你……你怎么知道……”
李刚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姜临连他输钱的事都一清二楚!
姜临没理他,转头看向张超。
“张超。你想当副科长。你觉得自己资历够、能力强。”
张超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但在你们建委内部的民主测评里,你连续三年倒数第一。你们局长不是不想提拔你,是不敢提拔你。他提拔他侄子,是因为他侄子去年帮局里拉来了两百万的赞助。你呢?你除了每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背后骂领导,你干过什么实事?”
张超神色短暂凝滞,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临的目光扫过刚才提要求的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生怕姜临把他们的底细也抖落出来。
最后,姜临的目光落在了周美仪身上。
周美仪心底骤然发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临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周美仪。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你觉得,我帮你们,是理所应当的?”
姜临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同学。这两个字,在学校里,很值钱。但在社会上,一文不值。”
“我姜临帮人办事,从不看交情,只看价值。”
“你们刚才提的那些要求,加起来不过百十万。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你们问问自己,你们能给我带来什么?”
姜临指了指王强。
“王强。他有技术,大厂背景。”
“你们呢?”
“你们只是一群想要空手套白狼的人。”
“想借钱的,先去把赌债还清。想升官的,先去把本职工作干好。”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就算有,也轮不到你们。”
姜临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桌子上。
“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密码是六个八。吃好喝好。”
说完,姜临转身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
王强看着桌子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那几个被姜临说得哑口无言的同学,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姜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姜临是坐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
而他们,只是一群在烂泥里挣扎,试图抓住唯一依仗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