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周立人坐在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面前的沙发上，坐着姜百川。
姜百川的脸色也不好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言不发。
“百川啊。”
周立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个局面。”
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份舆情简报。
“省里好几家媒体都打电话来问了。省委办公厅也打来电话，让我们尽快平息事态，给社会一个交代。”
“交代？我怎么交代？我跟老百姓说，那地下的毒，用一层塑料布盖着就安全了？谁信！”
周立人猛地一拍桌子。
“当初规委会上，环保局的马局长就提了反对意见！是我！是我力排众议，强行通过的！现在好了，这口黑锅，得我来背！”
姜百川放下茶杯，抬起头。
“市长。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那篇文章，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咱们项目快要全面动工的时候发。而且，后面跟着一堆公众号推波助澜。这不是简单的舆论事件，这是有预谋的政治攻击。”
“我当然知道是政治攻击！”
周立人烦躁地挥了挥手，“攻击谁？还不是攻击你我！攻击我们这个班子！”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家用的是阳谋！人家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理！你让我怎么反驳？你那个儿子呢？他不是号称能通天吗？现在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他躲到哪里去了？让他出来给我个解释！”
周立人的情绪有些失控。
人在巨大的压力下，总是容易迁怒于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周立人的秘书。
“市长，姜……姜临来了。就在外面。”
周立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姜临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市长，姜市长。”
周立人把那份舆情简报扔到他面前，“姜临，你现在就告诉我，这个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场？”
姜临没有去看那份简报。
他走到办公室的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他调到了省电视台的综合频道。
“周市长，别着急。收场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新闻播报完毕，一个熟悉的片头音乐响了起来。
画面上出现了四个大字：《焦点追踪》。
周立人和姜百川都愣住了。
《焦点追踪》？
这可是省台的王牌栏目，以深度、犀利、敢于碰硬而著称。不知道多少地市的害群之马，都是被这个栏目给拉下马的。
今天它要追踪谁？
电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庄严肃穆的主持人。
“各位观众，中午好。欢迎收看本期的《焦点追踪》。”
“近日，我栏目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临州市在部分重大项目建设过程中，存在一股‘神秘力量’，通过雇佣‘黑律师’、操纵网络舆论等方式，恶意阻挠工程建设，破坏当地营商环境，并涉嫌充当非法金融活动的‘保护伞’。”
周立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段视频。
记者采访了前几天刚被抓的律师王志军。
在看守所里，王志军面对镜头，痛哭流涕，把他如何受人指使，去煽动老机床厂工人闹事的经过，和盘托出。
“……是‘恒信投资’的魏总找到了我。给了我五十万。让我务必把事情闹大。他说，只要把瑞盈公司的名声搞臭了，把他们的公园项目搅黄了，以后还有重谢……”
紧接着，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图。
图的核心，是“恒信投资咨询公司”。
然后，箭头指向了公司的法人，魏小明。
再然后，箭头从魏小明，指向了他的亲叔叔——临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魏东！
轰！
周立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捅刀子的人，竟然是市委班子里的同僚，魏东！
电视节目还在继续。
记者拿出了那个U盘里的核心证据。
魏东、魏小明，与省城几个臭名昭著的地下钱庄老板，在高档会所里推杯换盏的偷拍照片。
以及，一段经过技术处理，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出声音的录音。
录音里，一个酷似魏东的声音，正在跟钱庄老板吹嘘：
“……你们放心。临州这一块，只要有我魏东在，公检法就是你们的后盾。那个姓姜的小子，想断我们的财路？他还嫩了点。我动不了他的人，我还动不了他的项目吗？我让他那几十个亿，全都烂在地里！”
节目最后，省纪委监委的官方发言人出镜，表情严肃地宣布：
“针对《焦点追踪》栏目反映的问题，省纪委监委高度重视。已于今天上午，对临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魏东，实行‘双规’，立案调查。”
电视节目结束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立人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姜临，像看着一个怪物。
他本以为，姜临最多就是找几家媒体，发几篇澄清稿，打一场烂仗。
可他万万没想到。
姜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掀了桌子！
他不是在灭火。
他是在用一场更大的火，去烧那个放火的人！
而且，他直接把火捅到了省里，请来了省纪委这尊大神！
这不是打蛇。
这是直接用巡航导弹，把蛇和蛇洞，连带着方圆十里的草丛，全都炸平了！
“周市长。”
姜临关掉电视，转过身。
“现在，火灭了。烂摊子，也收拾干净了。”
“明天，《临州晚报》的副总编刘光明，会主动去纪委自首。他会交代，那篇造谣的文章，是他收了钱，凭空捏造的。”
“您现在，可以拿着这份交代材料，去开新闻发布会了。不仅可以澄清事实，还可以把这次事件，定义为‘市委市政府在省纪委的指导下，重拳出击，打掉黑恶势力保护伞，优化营商环境的重大胜利’。”
姜临走到周立人面前，把那份舆情简报拿起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您担心的那口黑锅，现在变成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军功章。”
“这个交代，您还满意吗？”
周立人看着姜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是恐惧。
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手段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林正涛书记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跟姜百川搭班子，要‘柔’。”
因为，他那个儿子，太刚了。
刚得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一旁的姜百川，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骄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浪推前浪的陌生感。
他发现，临州市的这盘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执棋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这个儿子。
“市长。”
姜百川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那临江公园项目，是不是可以……复工了？”
周立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复工！马上复工！让城建局和规划局，一路绿灯！谁敢再设置障碍，就地免职！”
他看着姜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姜啊。以后……以后市里有什么难处，还得请你……多帮忙啊。”
姜临笑了笑。
“市长您客气了。瑞盈是临州的企业，为临州分忧，是应该的。”
说完，他冲父亲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周立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熄他心里的那片惊涛骇浪。
他知道。
从今天起，临州市的官场，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得记住一个规矩。
千万，别惹那个姓姜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