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归安县,太平乡。

    乡政府的院子里排着一条长队。

    队里的人,都是这十里八乡的庄稼汉。

    他们穿着新棉袄,脚上踩着解放鞋,手里攥着“贷款申请表”。

    办公室里,梁艾诺坐在一张木桌后。

    她今天就穿了一件素色羊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看着像个下乡的女干部。

    她旁边,沈夕正抱着个暖水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排队的乡亲们唠嗑。

    “大爷,您家今年种的草莓甜不甜啊?回头给我留一筐,我按市里的价收。”

    “婶子,您家那小子还没娶媳妇呢?我给您物色物色。”

    沈夕这人,天生就带自来熟的劲儿。她不嫌弃庄稼汉身上的土腥味,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叫老孙头的干瘦老头,哆哆嗦嗦地把申请表递了过来。

    他六十多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梁……梁总。俺……俺就想贷五万块钱。”

    老孙头不敢看梁艾诺的眼睛。

    他这辈子,跟银行打了一辈子交道,回回都是低着头进去,又低着头出来。

    人家银行的信贷员说,你一把年纪了,拿什么还?你那两亩薄地,一场冰雹就全完了。

    “孙大爷,您贷五万块钱,准备干啥用啊?”梁艾诺接过表,语气很温和。

    “俺想……俺想再搭两个大棚。俺种的那西红柿,品种好,县里的菜贩子都抢着要。就是地太少了,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

    老孙头搓着手,“俺算过了,多两个棚,一年就能多挣两万块。三年,俺保证把钱还上。”

    梁艾诺低头看着申请表。

    表上,老孙头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无儿无女,老伴常年吃药。唯一的资产,就是村口那二亩三分地。

    按银行的风控标准,这属于最高风险的劣质客户。

    但梁艾诺没看那些。

    她翻开旁边一本册子,那是沈夕花了一个月时间,跑遍了太平乡每个村,跟村干部和邻居打听来的“乡情档案”。

    册子上,老孙头那一页写着:

    “孙长根,外号‘孙一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实诚。谁家盖房缺个帮手,喊一嗓子就到,从不要钱。老伴得的是慢性病,老孙头伺候了二十年,没红过一次脸。村里评价:一等一的老实人。”

    梁艾诺在申请表上“同意”那一栏,画了个圈。

    她从抽屉里拿出公章,蘸了红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孙大爷。您的贷款批了。年息三厘,三年还清。这是合同,您按个手印。下午,钱就打到您信用社的折子上了。”

    老孙头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表,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汽。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梁总,您就是俺家的活菩萨啊!”

    沈夕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孙大爷,您这是干啥!我们老板说了,咱们瑞盈普惠,就是为你们这些实实在在干活的人开的。快起来快起来。”

    老孙头被扶起来,还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他从自己带来的一个破布兜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两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煮鸡蛋。

    “梁总,沈姑娘。俺没啥好东西。这鸡蛋,是俺家那只老母鸡下的。你们……你们务必收下。”

    梁艾诺看着那两个土鸡蛋,笑了。

    她知道,这比临州城里那些老板送的茅台和虫草,分量要重得多。

    一上午,她们批出去了三十多笔贷款。

    总金额不到一百万。

    但这一百万,能让三十多个像老孙头一样的家庭,在来年春天,多一份指望。

    这就是姜临要的“根”。

    扎在泥土里,扎在人心里的根。

    中午,乡长非要留她们在食堂吃饭。

    四菜一汤,有鸡有鱼,搞得很丰盛。

    饭桌上,乡长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梁总,沈总。我代表太平乡四万多老百姓,敬你们一杯。你们这普惠金融,真是给我们办了天大的好事啊!以前我们乡里的光棍多,为什么?穷啊!现在有了你们瑞盈当靠山,我看明年,咱们乡里得多娶好几个媳妇!”

    正说着,乡长的手机响了。

    乡长接了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市里的督导组下来了?现在到哪了?好好好,我们马上准备。”

    挂了电话,乡长一脸歉意。

    “梁总,真对不住。市里环保和土地的联合督导组下来检查,点名要看咱们乡里几个养猪场的排污情况。我得赶紧过去应付一下。这饭,吃不踏实了。”

    梁艾诺心里微微一动。

    环保和土地的督导组?

    她记得,这两个口子,好像都不在姜百川的分管范围之内。

    ……

    同一时间。临州市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魏东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浓茶。

    他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男人叫刘光明,是《临州晚报》的副总编。主管周末的文化副刊。

    “老刘,稿子写得怎么样了?”魏东吹了吹茶水,眼皮都没抬。

    “魏书记,您放心。稿子已经请省里环保口的退休老专家‘润色’过了。引经据典,数据详实,绝对看不出是枪稿。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被掩盖的风险:谁为临江生态公园的未来负责?》”

    刘光明递上一份打印稿。

    “这篇文章,我们不直接下结论,我们只提出问题。比如,HDPE防渗膜在国外的应用案例,有没有出现过老化破裂的情况?临州多雨,地下水活动频繁,会不会增加渗透风险?公园建成后,地表植被的根系,会不会刺穿防渗膜?”

    “最后,我们再引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地质专家’的话,说老机床厂地下还有废弃的人防工程,结构不稳定,一旦地表覆土增重,可能会引发小规模的沉降,撕裂防渗膜。”

    “书记,这文章一发出去。老百姓一看,又是癌症,又是沉降的。那还不得炸了锅?到时候,市政府就得重新组织专家论证。这一来二去,那姓姜的小子那个公园,不停工也得停工。”

    魏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动不了姜临的项目审批,因为程序上天衣无缝。

    但他可以动人心。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煽动,也最难被控制的东西。

    “这篇文章,不要放在新闻版。就放在周末的‘城市观察’栏目里。做得像一篇深度的社会调查。”

    魏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

    “老刘,这里面是这次的‘稿费’和‘专家润笔费’。辛苦了。”

    刘光明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魏书记您太客气了。为领导分忧,是我们媒体人应尽的责任嘛。”

    ……

    周五。

    《临州晚报》的周末副刊,夹在一堆广告和娱乐新闻里上市了。

    那篇《被掩盖的风险》,就刊登在最不起眼的第三版角落里。

    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但是,到了下午。

    临州市本地最大的几个微信公众号,还有本地论坛,几乎在同一时间,都转发了这篇文章。

    并且,配上了更耸人听闻的标题。

    “震惊!我们脚下的公园,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

    “致癌物与临州市民仅隔一层塑料布?临江公园项目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临州的老百姓,本来就对“毒地”这两个字心有余悸。

    现在一看,这毒不仅没除根,还就埋在自己以后要带孩子去散步的公园底下。

    恐慌开始蔓延。

    最先炸锅的,是住在老机床厂周边的几个小区的居民。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跑到市政府门口拉横幅。

    “还我安全家园!反对在毒地上建公园!”

    “我们要真相!要求政府公布全部环境评估数据!”

    市政府的信访办,电话被打爆了。

    市长公开热线,也被愤怒的市民打得占线。

    周立人市长正在办公室听取城建局关于明年城市规划的汇报。

    秘书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市长!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几百个市民,把大门给堵了!都是抗议临江公园项目的!”

    周立人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临州晚报》,找到了那篇文章。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好一篇“春秋笔法”!

    字字句句不提市政府,但每一句话都抽在他的脸上!

    这个临江生态公园项目,是他亲自拍板通过的。现在出了事,这个责任,他得第一个背!

    “姜百川呢!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

    周立人把报纸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对着秘书咆哮道。

    他心里的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又被姜家父子给耍了。

    他们当初只说了这项目能带来政绩,可没说会带来这么大一个火药桶!

    ……

    江心岛,听风居。

    姜临穿着一身居家棉麻衣服,正坐在阳光房里,给一盆兰花浇水。

    苏瑾一身职业装,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出事了!你看今天的报纸和网上的新闻了吗?”

    苏瑾把手里的iPad递给姜临。

    上面是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和市民评论。

    “我们的公关部门已经尝试联系那几个公众号删稿了,但对方根本不理。现在网上的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很多人都在骂我们瑞盈是无良奸商,骂市政府是官商勾结,草菅人命。”

    “刚才我接到电话,市里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要对我们公园项目的环评报告和施工方案,进行重新审查。我们在工地的施工队,也被勒令暂时停工了。”

    苏瑾的语速很快。

    这是瑞盈国际在临州,遇到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关危机。

    而且,是能动摇项目根基的危机。

    姜临放下水壶,接过iPad,随意地翻了翻。

    “知道了。”

    苏瑾愣住了。

    “老板,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事实?或者,找市里的关系,把这些新闻压下去?”

    “压?”

    姜临笑了笑,把iPad还给苏瑾。

    “为什么要压?人家辛辛苦苦点了一把火,咱们要是急着去灭火,那多不给人家面子。”

    “火,得让它烧得再旺一点。”

    “魏东这条蛇,终于出洞了。他以为自己藏在草丛里,没人看得见。他想用舆论这把火来烧我。那我就将计就计,把这把火,烧到他自己身上去。”

    “苏瑾。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让下面的人都沉住气。让网上的帖子继续发酵。最好,能让省里的媒体也注意到这件事。”

    苏瑾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另外,你去帮我约个人。”

    “约谁?”

    “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总制片人,张谦。”

    姜临转过身,看着苏瑾。

    “告诉他,我手里有个新闻线索。关于临州市政法系统内部,有人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官商勾结,操纵舆论,破坏临州市重大招商引资项目。”

    “这个新闻,够不够他们做一期半个小时的深度报道?”

    苏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瞬间明白了姜临的意图。

    魏东用的是市级媒体。

    而姜临,要请的,是省级的媒体!是全省收视率最高的舆论监督栏目!

    这是降维打击!

    魏东想把水搅浑。

    那姜临,就干脆把整个池塘的水都抽干,让所有藏在烂泥里的鱼和王八,全都暴露在阳光下!

    “老板,我马上去办!”

    苏瑾转身就要走。

    “等等。”

    姜临叫住了她。

    “去见张谦的时候,带上这个。”

    姜临从书房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递给苏瑾。

    “这里面,是王志军律师这些年,跟魏东书记的侄子魏小明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他们几个,在省城一些高档会所里,跟地下钱庄老板们一起吃饭的录音。”

    苏瑾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只觉得它重如千斤。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足以把临州市政法系统,炸个底朝天的炸药。

    “老板,您……您是什么时候……”

    “蛇出洞之前,总得先把捕蛇的夹子,放在洞口。”

    “去吧。告诉张谦,三天之后,我要在省台的电视上,看到我想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