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财神爷上门的日子。
临州市的老百姓都在家里放鞭炮,煮饺子,盼着新的一年能有个好彩头。
但老机床厂这块地,今晚没有财神,只有煞神。
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堵在工地的大铁门前。
这些人,都是以前老机床厂的下岗职工。
厂子黄了,他们也就跟着黄了。像秋后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在这临州城的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
前阵子,他们听说这块地被一个省城来的大老板,花了十七个亿买走了。
十七个亿。
这个数,他们掰着手指头也数不清后面有几个零。
他们只知道,这十七个亿里,有他们半辈子的血汗。
可钱呢?
钱没到他们兜里。
他们去市里上访,信访局的人说,这事儿归破产清算小组管。
他们去找清算小组,清算小组的人说,钱得先还银行的贷款,剩下的才轮到你们。
他们去银行问,银行的人说,贷款五个亿,本金加利息,还完就没剩多少了。
他们不信。
十七个亿,怎么可能没剩多少?
肯定是被人吞了。
人活一辈子,争的就是一口气,一个理。理说不通,气就不顺。气不顺,就得闹。
所以他们今晚来了。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李建国。以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劳模。一双手能把铁疙瘩搓出花来。
现在,这双手布满了冻疮,揣在袖子里,跟两块石头一样。
“兄弟们!凭什么!”
李建国站在一个土堆上。
“咱们给厂子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屁都分不到!那姓赵的老板,拿着咱们的地去银行抵押,骗了钱就跑了!现在又来了个什么瑞盈公司接盘!换汤不换药,还是想赖咱们的安置费!”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天王老子来了,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动一锹土!”
他身后,几十个汉子跟着喊。
“不给钱,就动工,咱们就跟他拼了!”
喊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悲壮。
工地的铁皮围挡后面,马大炮坐在自己的丰田霸道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心里发冷。
他手底下那百十号兄弟,拎着钢管,已经把这几十个工人给反包围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出十分钟,就能把这些人全打趴下,扔进面包车里拉走。
但马大炮不敢。
因为姜临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看住场子,别动手,等我来。”
马大炮不明白。
在他看来,能用拳头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可姜临不这么想。
所以,姜临是老板,他马大炮只是个看场子的。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关了车灯,来到了工地侧门。
车门开了,姜临从车上下来。
他刚从省城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去林书记家拜年的得体呢子大衣。
“老板。”
马大炮赶紧下车,迎了上去,递上一根烟。
姜临摆了摆手。
“什么情况?”
“就是这帮下岗的穷鬼。不知道听谁煽动的,说是咱们瑞盈接了盘,就得把以前鼎盛和那个姓赵的欠他们的钱全认了。一个人头七万块的安置费,六十多个人,四百多万。不给钱,就天天来闹。”
马大炮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老板,给我半个小时。我保证让他们哭着喊着再也不敢来了。”
姜临没理他,他穿过铁皮的豁口,走进了工地。
他看着不远处土堆上那些激动的人群,听着他们声嘶力竭的口号。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敌人。
他们只是被人当枪使的棋子。
跟一群快饿死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得先给他们饭吃。
跟一群被蒙蔽的人讲法律,也是讲不通的。你得先撕开那层蒙着他们眼睛的布。
“大炮。”
姜临开口了。
“让你兄弟们,把钢管都收起来。去,到后面仓库,把咱们给工人过年发的米和油,搬二十袋出来。再弄几桶热水,给老师傅们送过去。”
马大炮愣住了。
“老板,这……他们是来闹事的啊!咱们还给他们送米送油?”
“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人家站在这儿,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先让他们身上暖和了,肚子不叫了,咱们再说事。”
马大炮虽然不理解,但执行得很彻底。
很快,十几号穿着黑夹克的壮汉,不再是凶神恶煞,而是人手一袋大米,一桶油,走到了那群工人的面前。
“兄弟们,大冷天的,辛苦了。我们老板说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我们工地食堂的米和油,大家先拿回去,给家里人过个年。”
带头的汉子把米放在地上,又有人拎着暖水瓶和一次性纸杯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这一下,把李建国和那帮工人都给整不会了。
他们是来拼命的,准备好了挨打,甚至准备好了被抓。
可对方不打不骂,反而给他们送米送油送热水。
这叫什么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客客气气的,你再喊打喊杀的,就显得自己不占理了。
人群的叫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姜临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上土堆,而是走到了李建国的面前。
“李师傅,您好。我叫姜临。”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开发商。
“你就是老板?”
李建国警惕地看着他,“你们这招叫什么?先礼后兵?我告诉你们,不把钱给我们,今天谁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