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姜百川站在玄关处,正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带。
“老姜,东西都装好了?”王晓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绸布裹着的盒子。
“都装在车里了,小临办事你还不放心?”姜百川最后抿了抿头发,叹了口气,“今年去省城,心里不比往年,总觉得坠得慌。”
王晓淑上前帮他抚平肩膀上的褶皱:“以前你是归安县的局长,去省城是‘汇报’。现在你是临州的副市长,去林书记那儿是‘对账’。林书记看重你,这是福气,也是考量。”
姜临推开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奥迪车钥匙。
“爸,走吧。这会儿估计堵得厉害。”
爷俩儿下了楼。姜临开车,姜百川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放着几个看似平常却大有乾坤的纸箱子。
除了临州收费站,奥迪驶上高速。
“小临,你给林书记准备的礼,我还没顾上看。”姜百川看着窗外萧瑟的田野,随口问道。
“林书记那个人,不缺钱,更不缺排场。”姜临目视前方,“他在省里分管党群,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咱们要是拎着金条过去,那是往他枪口上撞。咱们得送点‘看不见’,但能让他‘睡得着’的东西。”
“怎么说?”
“林书记这两年最头疼的,一个是省里那几个老工业城市的下岗职工安置,另一个就是扶贫资金的审计。”
姜临笑了笑,“我给省扶贫基金会那个一个亿,只是个敲门砖。今天咱们带过去的,是星汉智算的一套‘精准扶贫大数据监控系统’。”
“以后省里哪笔钱发到了哪个村、哪个户,他在办公室里点点鼠标就能看清。这叫‘清白’,也叫‘掌控’。”
姜百川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这个当老子的,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有些逻辑是长在骨子里的;而他这个儿子,却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把人性里的那点虚荣和恐惧,算得一分不差。
省城南州,距离临州不过一百多公里。
这里的楼更高,路更宽,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庄重和矜持。
省委家属院就在南湖边上,红墙黑瓦,掩映在几株老松之下。
中巴车、轿车排着队往里进,门口的卫兵查得极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得对上名字。
姜临的车停在门口时,他降下车窗,递了一张通行证。那是林正涛的秘书亲自发过来的。
进了院子,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林正涛家是两层的小楼,门脸很素。
姜百川拎着一箱子材料和两个普通的果篮走在前面,姜临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
开门的是林书记的秘书,姓赵。
“姜市长来了,林书记正在书房谈事,您先坐。”赵秘书接过果篮,动作轻拿轻放,眼神在姜临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透着一股子心领神会。
客厅里坐着三四个人,看年纪和气度,估计都是省里各个厅局的一把手,或者是地方上的主官。
大家互不认识,或者认识也装不认识,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盯着手里的茶杯,像是那里面能开出金花来。
这就叫官场的“距离感”。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书房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那是省交通厅的厅长,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跟众人点点头就匆匆离去。
“姜市长,请吧。林书记叫您。”赵秘书走过来说道。
姜百川起身,理了理衣服。姜临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林正涛正坐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红头文件。
“林书记,过年好。”姜百川亲近道。
林正涛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跟他在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多了几分家常味儿。
“百川啊,来了。坐。小姜也来了,快坐。”
“听说你们临州今年过得挺热闹,老机床厂那个项目,周立人跟我汇报过,说搞得很有创意。”
“都是林书记指导得好,我们在下面只是执行。”姜百川谦虚了一句。
“别给我戴高帽子。”林正涛摆摆手,目光落在姜临怀里的电脑上,“小姜,今天又给我带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上次那个一个亿,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林书记,钱只是引子。今天给您带了个‘算盘’。”
姜临走上前,熟练地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到林正涛面前。
“这是我们星汉智算专门为省里研发的‘民生资金天眼系统’。所有的扶贫款、养老金、农机补贴,从出省财政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数字标记。哪一笔钱在哪张卡里取出来的,哪个村干部家里多盖了房,系统会自动预警。”
林正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姜临身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模型。
“这东西,能防得住那些‘猫腻’?”
“防不住人心,但能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查起来就是顺藤摸瓜。”姜临手指轻点,“林书记,您分管党群,这基层的风气,往往就坏在这些‘看不见’的钱上。”
林正涛长舒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看着姜临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小姜,你这是在给我递‘尚方宝剑’啊。”
“林书记,您是咱们省的定海神针。您手里的剑快了,我们这些在下面做企业的,日子才过得安稳。”姜临收起电脑,语气诚恳。
林正涛哈哈大笑。他转头看向姜百川。
“百川,你这个儿子,不从政可惜了。但如果不经商,咱们省可能又少了个能干实事的企业家。行了,东西我收下了。赵秘书,把我那两盒大红袍拿给姜市长,让他带回去尝尝。”
这是回礼,也是认可。
在书房里,林正涛没谈具体的政务,只是跟姜百川聊了聊临州的人事风向。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点在棋盘上的子。
“周立人那个人,有能力,但也有些爱惜羽毛。你跟他搭班子,要‘柔’。明白吗?”林正涛叮嘱道。
“明白,林书记。市长是班长,我这个当副手的,一定配合好大局。”姜百川领悟了其中的深意。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雪地上。
“小临,你说,林书记真的会用那套系统吗?”姜百川走在前面,突然问道。
“他一定会用。”姜临很笃定,“他不仅会用,还会把它当成明年的政绩大头。这叫‘数字化党建’,是上面最愿意看到的。只要他在用,咱们姜家在省里的这根大树,就倒不了。”
爷俩儿上了车,往临州赶。
车开得很慢,姜临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红墙黑瓦,心里异常平静。
这世上最难走的路,不是南湖边的柏油路,而是这弯弯绕绕的人心。
回了临州,已经是晚上九点。
刚进家门,王晓淑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林书记收了吗?”
“收了。”姜百川换了鞋,瘫在沙发上,“不仅收了,还回了两盒茶。小临那套‘算盘’,把林书记的心给算活了。”
王晓淑松了口气:“收了就好。这年,总算是过了一半了。”
姜临没在客厅久待,他接了个电话,是马大炮打来的。
“老板,老机床厂工地那边,今晚有人闹事,说是要讨债。”
姜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初五闹事?这是想给这新年添点血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