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最终还是回了仁心堂。在清冷雨幕和内心剧烈挣扎中，她选择了相信那个眼神平静、声音里有种奇异安定力量的秦医生。至于那条来自“康泰药业钱经理”的短信，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却没有回复，也没有赴约。她将这件事，连同抓药时遇到的困难，一股脑儿告诉了秦平安。
秦平安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眸色深了些许。他让沈青从药柜里取出目前最好的陈皮——也不过是十五年左右的普通货，与“五十年新会核心产区”的要求相去甚远。
“我知道了。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心。”秦平安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先按方抓其他药，陈皮我稍后给你加上。你先去那边诊疗床上躺下，闭目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一次初步的经络疏导，你会感觉舒服些。”
苏小染依言躺下，依旧紧张地蜷缩着。秦平安净手后，取出一套细长的磁圆针（一种钝头无创的按压针具），并未使用真正的毫针，以避免初次治疗的过度刺激和可能的恐惧。他以柔和而精准的指力，依次点按苏小染的太冲（肝经原穴，泻肝火、疏肝气）、行间（肝经荥穴，清肝热）、足三里（胃经合穴，健脾和胃）、丰隆（胃经络穴，化痰祛湿要穴）、阴陵泉（脾经合穴，利水渗湿）等穴位。每按一处，苏小染都感到一阵强烈的酸胀麻感，有时甚至窜向远方，但随之而来的，是局部乃至相应脏腑区域一种奇异的松快感，仿佛淤塞的河道被轻轻捅开了一个小口。
特别是按压太冲穴时，苏小染闷哼一声，感觉一股郁结的胀痛自脚背升起，直冲小腿，随后胸胁间那股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憋闷感，竟然随之减轻了一分。她惊讶地睁开眼。
“肝气郁结，太冲穴反应最大。感觉怎么样？”秦平安问。
“好像……胸口没那么堵了。”苏小染小声说，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明确感受到身体向好的变化，哪怕极其细微。
“气机开始动了。记住这种感觉，身体是有自我调节能力的，只是需要引导。”秦平安收起磁圆针，“今天先这样。去抓药吧，陈皮的事交给我。按时煎服，我写好了详细的煎煮方法。记住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每天对着镜子说。”
苏小染抓了药（缺少陈皮），拿着秦平安手写的煎药注意事项和饮食禁忌清单（极其严格，列出了需严格避免的高胆碱、肉碱食物，以及建议多食的健脾祛湿、疏肝理气之品），离开了诊所。她身上的鱼腥味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星火。
送走苏小染，秦平安回到自己的休息间，关上门，心神沉入系统。
【药材拟真培育空间（Lv4）】。这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新功能之一，此前一直未曾使用。其描述是：消耗积分，在系统空间内模拟最佳生长环境，加速特定药材的虚拟培育，最终可提取“拟真药材”，其性状、药性无限接近真实培育的同年限药材，但无法作为种源再次繁殖。
“模拟培育‘新会核心产区陈皮’，年限设定：五十年。启动。”秦平安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模拟目标：新会核心产区茶枝柑柑皮（广陈皮）。模拟条件：特定品种基因序列、新会核心区地理气候环境参数（温度、湿度、日照、水土成分）、传统采收加工工艺、自然陈化仓贮环境（干仓、控温控湿、定期翻晒）模拟。加速比例：1:36500（空间内1天模拟自然陈化100年）。需消耗积分：5000点/模拟批次（每批次最多产出“拟真陈皮”100克）。是否确认？】
五千点积分！秦平安微微咋舌。这几乎是上次任务奖励的大半。但想到苏小染那如墨染般的肝郁湿浊之气，和那死寂灰白的眼神，他没有犹豫。
“确认。开始培育。”
【积分扣除成功。药材拟真培育空间启动。时间流速调整……环境模拟加载……品种基因导入……生长加速中……】
秦平安的“眼前”（实际上是意识感知中）出现了一片虚拟的空间。那里仿佛有一个缩微的世界，阳光、雨露、微风、特定的土壤……一株株茶枝柑树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结果。果实成熟，被采摘，果皮被熟练地剥下，在模拟的阳光下晾晒，然后进入特定的“仓房”，在模拟的岁月中风干、氧化、内部成分缓慢转化……一切都在高度浓缩的时间流中快速演进。他能“看到”柑皮的颜色从鲜红逐渐转为暗红、褐红、乃至深沉的棕黑色，质地从柔软变得酥脆又复归柔韧，表面油脂室（油室）从饱满到内敛，散发出醇厚馥郁的香气。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系统空间内时间）。【叮！五十年新会核心产区陈皮（拟真）培育完成。是否提取？】
“提取10克。”秦平安指定了苏小染第一次处方所需的份额。
光华一闪，三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呈整齐三瓣状、外表棕黑、内瓤浅黄、质地柔韧、油室密集而清晰的陈皮，出现在秦平安手中。一股深沉、醇和、略带药香和陈味的独特香气幽幽散发，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些许鱼腥味，令人闻之心神一宁。指腹触碰，感觉干爽而略带韧性。无论从外观、香气还是质感判断，这都与典籍中记载的、他曾在某次高端药材拍卖会上惊鸿一瞥过的真正高年份新会陈皮，一般无二，甚至品相更佳。
“系统出品，果然精良。”秦平安小心地将三片“拟真陈皮”用洁净桑皮纸包好，贴上标签，注明“五十年新会陈皮，药引，先煎”。他知道，这只是解决了眼前的“有无”问题，五千积分换10克，成本高昂，绝非长久之计。康泰药业的垄断，是横亘在苏小染长期治疗路上的一道坎。
他将包好的陈皮交给沈青，叮嘱她等苏小染下次来复诊时，连同后续几剂的量一并给她，并告知煎煮时需先将陈皮撕碎，以少量清水浸泡半小时，然后先煎十五分钟，再下其他药物同煎。
接下来几天，秦平安除了日常接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进一步完善苏小染的治疗方案上。五行化浊汤是内治主力，以疏肝（柴胡、郁金、香附）、健脾化湿（苍术、茯苓、薏苡仁）、清热（茵陈、栀子）、活血（丹参）为主，佐以安神定志（合欢皮、首乌藤）之品。但苏小染的体味是“标”，在外感方面也需设法“治标”以增强其信心，减轻社交恐惧。
他翻检古籍，结合现代中药药理，拟出一个外敷方——“敛气散”。取牡蛎（煅）、滑石、青黛、冰片、甘松、丁香等药材，按特定比例研磨成极细粉末。牡蛎、滑石能收湿敛汗，吸附秽浊；青黛清热解毒凉血；冰片、甘松、丁香芳香走窜，既能辟秽化浊，其挥发成分又可局部收敛、抑制体表细菌（可能参与三甲胺产生的某些微生物）。此散每日沐浴后，以少许涂抹于腋下、前胸、后背等易出汗、气味散发部位，旨在从体表吸附、中和、淡化异味。
秦平安在诊所内亲自炮制“敛气散”，研磨时，淡淡的、混合了矿物清凉与草木辛香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沈青闻了都说感觉心神一清。
与此同时，苏小染那边，变化在悄然发生。
按时服用秦平安开的药（秦平安第二天就让沈青将加了三片“五十年陈皮”的药包送去了苏小染的临时住处），配合严格的饮食控制，每天练习秦平安教她的简易疏肝导引术（主要是拉伸胁肋部、按摩太冲、敲打胆经），以及早晚面对镜子那句近乎自我催眠的“我在变好，这不是我的错”，苏小染能感觉到一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情绪。胸胁间那种堵着硬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在服药三四天后，明显减轻了。虽然仍有抑郁低落，但那种灭顶的、想要结束一切的绝望冲动，出现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下降。睡眠稍微好了一些，不再是整夜睁眼到天明，偶尔能睡上三四个小时。
其次，是身体的感觉。以前总是莫名乏力、沉重，头脑昏蒙，现在似乎轻松了一点点，口中不再那么黏腻发苦。
至于体味——她自己是最敏感的。在第三天晚上洗澡后，她鼓起勇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喷大量掩盖气味的喷雾，而是仔细嗅闻自己刚洗过的皮肤。那股顽固的、令她作呕的鱼腥味，似乎……淡了。不再是那种扑面而来、无孔不入的浓烈，而是变成了一种更隐约的、需要贴近才能闻到的气味，而且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来自中药的、清苦的草木气息。这变化微小，但对她而言，不啻于黑夜中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