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需要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做！”苏小染急切地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首先，”秦平安看着她，“把帽子摘了，抬起头。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不是怪物，也不是错误。”
苏小染浑身一颤，犹豫了足足十几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摘下了那顶几乎焊在头上的灰色兜帽。
露出一头枯黄、缺乏光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柔顺质地的长发，和一张清秀却写满憔悴与卑微的脸。她的五官其实很精致，只是被长期的痛苦折磨得失了光彩。
秦平安点点头，开始仔细问诊，查看舌苔（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质暗红，苔黄厚腻，中部尤其厚浊），诊脉（脉象沉弦而滑，左关部郁结如按琴弦，右关濡滑无力，尺脉沉弱）。结合望气所见，他对苏小染的病情有了更深入的把握。肝气郁结至极，横逆犯脾，导致脾胃运化失司，湿浊内生；湿浊与郁热互结，弥漫三焦，尤其困阻中焦，导致清气不升，浊气不降，秽浊之气外发为体味。久郁耗伤阴血，子盗母气，导致肾水亦亏，心肾不交，故抑郁绝望，萌生死志。
病情复杂深重，但病机清晰。关键在于疏肝解郁以治本，健脾化湿以治标，辅以交通心肾，通利三焦。而“百年陈皮”，正是醒脾化痰、理气燥湿、调和诸药的绝佳“引子”，尤其对于这种陈年痼疾、湿浊胶结之症，非此等“陈久者良”之品，难以深入化解。
“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七剂。同时，我会教你一套简单的导引动作，每天练习，帮助气机流通。饮食有严格禁忌清单，我会列给你。另外，”秦平安顿了顿，看着她灰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死气，“每天，早晚各一次，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三遍：‘我在变好，这不是我的错。’能做到吗？”
苏小染含着泪，用力点头。
秦平安提笔书写处方，心中却已开始思索。五行化浊汤的方子在他脑中成形，但“百年陈皮”这一味关键药引，以及系统提示中那个“康泰药业”，像一片阴云，悄然飘临。这个女孩带来的，不仅是一个棘手的病例，更可能牵扯到本地药材市场的暗流。
他将写好的处方递给苏小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去抓药。记住，按时服药，按时练习，按时对自己说那句话。一周后复诊。其他的困难，”他目光深邃，“交给我。”
苏小染攥着处方，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深深看了秦平安一眼，那眼神中，绝望的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她重新戴上帽子，但这一次，似乎没有拉得那么低了。
她离开后，诊室里那股鱼腥味久久不散。沈青悄悄打开了空气净化器，担忧地看着秦平安：“秦哥，这个病人……好像很严重。那味道……”
“嗯，很重的病，从里到外。”秦平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但更重的，是心里那座山。得先帮她，把山挪开一条缝。”
他转身，对沈青说：“查一下，我们药柜里，还有多少陈皮？要最好的。另外，打听一下，本地‘康泰药业’在陈皮这个品类上的情况。”
沈青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看，去打听。”
秦平安望向苏小染消失的雨幕方向。被世界抛弃的天才吗？他轻轻握了握拳。既然走到了他的诊室，那“仁心”所在之处，就该有一线生机。
苏小染拿着药方，却没有立刻去仁心堂的药柜抓药。她像一抹灰色的幽灵，匆匆离开了诊所所在的街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招牌陈旧的中药店前停下。这是她几经周折打听到的、可能不会对她的气味做出过度反应的老店。
店内弥漫着浓郁而陈杂的药香。坐堂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五行化浊汤？加减得很妙……咦，这陈皮，指定要‘五十年以上新会核心产区陈皮，至少三片’？”
苏小染紧张地点点头，压低声音：“是，医生强调的。您这里有吗？”
老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帮忙。这方子开得是地道，这陈皮的要求也切中要害。但你要的这种年份和品质的陈皮，现在市面上……难找啊。偶尔流通一点，价格贵得吓人不说，基本都流向了几个固定的地方。”
“什么地方？”苏小染的心往下沉。
“最大的买主，就是‘康泰药业’。他们这些年，几乎把市面上能收的高年份、高品质陈皮都扫空了。据说他们有个高端养生品线，专门用这个做原料，也控制上游货源。我们这种小店，偶尔能拿到点十年八年的就不错了，五十年？还是新会核心区的？想都别想。”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苏小染苍白失落的脸，有些不忍，“要不……用点十五年左右的？虽然力道差很多，但也能用……”
苏小染摇摇头，失魂落魄地接过药方。连药都抓不齐吗？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仿佛又被泼上了一盆冰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百万的违约金，父母愁白的头发，旁人避之不及的眼神，以及那无时无刻不缠绕着自己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还有那个秦医生沉稳平静的眼神……
不，不能放弃。她咬牙，转身又冲进了雨里。她要去更大的药店，去批发市场，一定要找到！
然而，接连跑了四五家规模不小的药店和药材市场，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五十年陈皮？抱歉，没有。”
“康泰药业去年就把库存都清走了。”
“有十年的，要不要？”
“这玩意儿现在被炒成收藏品了，有货也轮不到我们散卖啊。”
最后一家药材行的掌柜，打量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实话跟你说，你要真急着要，而且肯出高价，或许……可以去‘济世堂’问问。他们路子野，有时候能搞到点‘特别’的货。但那个价格……还有，他们跟康泰，关系有点说不清，你懂的。”
济世堂？苏小染听过这个名字，是临江另一家颇有规模的私立中医馆，听说背景复杂。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这个月的生活费，又想起秦平安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其他的困难，交给我。”
她站在潮湿阴冷的街头，茫然四顾。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她该回去找秦医生吗？告诉他连药都抓不到？他会不会也觉得麻烦，放弃她？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绝望再次吞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的短信：
“苏小姐，关于你需要的‘陈皮’，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康泰药业，钱经理。下午四点，清茗茶舍，静水轩。”
苏小染盯着手机屏幕，瞳孔骤然收缩。康泰药业！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但短信中“陈皮”两个字，又像黑暗中一点诡异的磷火，吸引着她。
去，还是不去？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