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成都,若不是阴雨天,已经开始闷热起来。
但郡守冯当的满头大汗却并非全因闷热。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确定了五尺道上确实有秦军自西南而来。
而冯当能被始皇帝任为蜀郡郡守,且一任数年。
甚至到了胡亥上位,也没因他是出自冯氏而夺了郡守之职。
不光是治地治民很有本事,心思也是个极为活泛与聪慧的。
根本不用多想,从西南的群山里走出来秦军只能是岭南的南军。
而主掌南军的黄品与咸阳那边的关系如何,又世人皆知。
蜀地居然成了两边撕破脸皮的首冲之地,既让冯当惊愕万分,又紧张到无以复加。
不过相较于身体微微颤抖的郡尉赵亢,冯当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表现的已经非常不错。
此外,身为武人的赵亢看似不堪,其实也是正常的反应。
黄品归秦虽然不到十年,可实在是太过于闪耀。
单从武人的角度来看,不管是到哪里,也不管统领的是什么军,短时间都能对敌大胜且开疆扩土,大秦就没几个能比的上黄品。
其次,蜀郡军备是个什么状况,没谁比赵亢更清楚。
整个郡地的常备郡兵有八千,紧急让各县征发县卒,总兵力能达到三万。
且在军械上征发的这些县卒都能与常备的郡兵一样。
至于大军所需的粮草,蜀郡身为大秦粮仓之一,自然是不会缺。
单从数目上比较,蜀郡的兵力与突然火了的南军相当。
可对阵打仗,从来不是单单比兵力就能判出胜负。
两边兵力差不多也更不意味着能打个旗鼓相当。
蜀郡自归秦以来,已经一百多年没经历过战乱,实在是安逸的太久。
而且蜀郡与旁的边郡不同,有各道的部族守在边境,八千常备的郡兵的的确确就是郡兵,非是寻常边地的屯军。
不是随便哪个握了精良军械的就能被称为屯卒。
郡卒与屯卒虽只有一字之差,可战力上却不知道差了多少。
真若是与南军对阵,别说是在外野战,怕是守城都坚持不住几日。
所以赵亢的颤抖并非全是源于恐惧。
且大部分是因为太过了解两边的差距而产生的无力感,以及偏偏蜀郡受到两边相争带来的波及而生出的复杂情绪。
而冯当与赵亢做了七八年的搭子,自然知晓赵亢如此模样并非是怕死。
沉默了片刻,拿起帕子擦掉满头的汗水,又拿起一个大蒲扇扇动了几下,冯当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应对过来的南军。”
“我若是知道如何应对,早就传下军令了解,还能什么都不做?”
赵亢端起已经不再温热的荼汤抿了一口,苦着脸对冯当继续道:“除了兵事,旁的你向来比我强的多。
你说如何便如何。
若是打,我这便带着郡卒过去。
只是家小你需替我安顿好。”
听了赵亢如遗言一样的应声,冯当只是摇摇头,没再继续询问。
冯当出自冯氏,冯氏又是以军功起家,对于兵事冯当还是了解的。
知道换了谁来,这仗也是没法打。
更何况眼下的状况不是两国相争,而是大秦的两位公子间的内斗。
这仗真打起来,最后损失的还是大秦自身。
再者,赵亢的语气里还透着一股委屈,即便是问也问不出什么。
边扇着蒲扇边静下心来琢磨了一阵,冯当不但也没琢磨出个好的应对办法,心里也生出一股委屈。
自打从李武手里接过郡守的职位,便一直恪尽职守。
朝堂上如何相争也从不去掺和,甚至是打心里的厌恶,只想着将蜀地如何能治理的更好。
不说能博个好声望,至少麻烦不该找上门来。
可偏偏蜀郡就成了第一个遭殃的,简直太没天理。
这让冯当越想越气,猛得把手中的蒲扇扔到了案几上,“怎的偏偏就盯上了蜀地,真是恼人!”
看到冯当如此,赵亢反而身体不再颤抖,甚至还放松了身形打趣道:“怕不是咱们没派人去岭南,让那位列侯记恨住了。”
“既然记恨住了,那便打吧。”
故意激了一句赵亢,冯当从案几后起身来回在堂内踱步起来。
竭力冷静下来,再次琢磨了半晌,冯当停下脚步道:“打是不能打的,不管谁胜谁败死的都是大秦的军卒,大秦的黔首。”
赵亢撇撇嘴,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样子。
冯当没理会赵亢的表情,而是继续道:“谁为正塑,不是你我能参与的,更不是你我能决断的。
且岭南那位列侯不是也没说到底哪个是正塑。
既然如此,那么南军突然来蜀地,便是逆了大秦律法!
你我为蜀地一守一尉,都该拒绝南军入蜀。
我将此事上计给咸阳,顺便再次整理一下蜀地籍册。
你率领郡卒前往僰道,拒绝南军入境。”
赵亢猛得坐直了身体,并且瞪大了眼睛看着冯当,“你真要打?”
冯当没应声,只是平静的与赵亢相对视。
“你也是出自冯氏,说兵事你比不得我,那是我在找颜面!
蜀地军备如何,你同样清清楚楚。
况且南军敢来,那就是打定了心思。
若是守城不出,还能捱些时日。
若是领兵出去,完全是羊入虎口!”
气哼哼的说完,赵亢了站了起来,阴沉着脸色想了想,继续道:“身为郡尉,该做的必须要做。
不过用不上让所有的郡卒都跟着送死。
明日我只带二百郡卒迎上去,由着南军处置!”
闻言,冯当摇头道:“八千郡卒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全都领去。”
看到赵亢胡子都气得翘起来,冯当摆摆手道:“郡卒保卫军卒乃职业所在。
不去不是那么回事,但去了不敌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你这个郡尉劝阻南军退回时不小心被捉,郡卒降了也是应有之意。”
赵亢神色猛得一滞,再次盯着冯当看了一阵才缓声道:“两边都不得罪,就是谁都得罪。
一滴血都不留,你觉得这样真能行?”
“蜀地为大秦不可祸乱之地,你我被如何记恨不要紧。
只要蜀地数十万之民能够安稳,往后不管谁为秦君,大秦都会跟着安稳。”
顿了顿,冯当揉捏了几下眉心,重重一叹道:“若是想见些血,也不是不行。
你前往僰道后立刻见僰王。
不是有不少的僰人受巴人蛊惑而不听僰王之令,彻底投了巴人。
这些血,僰王会愿意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