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书在张不言的袖子里揣了三天,他拿出来看了不下二十遍。不是看内容——那几行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是在琢磨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每一遍看,都有新的发现。第一遍看,他看到的是客气。措辞恭敬,称“先生”,称“久仰”,称“恭候大驾”,挑不出任何毛病。第二遍看,他看到的是锋芒。字迹如剑如戟,每一笔都像要刺破纸面,写的不是字,是剑意。第三遍看,他看到的是不容拒绝。若先生不来,柳某自当前往青石县拜访——说是拜访,其实是威胁。你不来,我去找你。你躲不掉的。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每一遍看完,张不言对柳白这个人的印象都在发生变化。这个人不是莽夫,不是那种只会挥剑的武痴。他心思缜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关键处。他知道张不言不是江湖中人,不会轻易赴约,所以把话说得很满——不来就是认输。认输对江湖中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但对张不言来说,不痛不痒。他是读书人,有功名,有官身,不混江湖,认输不丢人。但柳白料定他不会认输。不是因为张不言好勇斗狠,而是因为张不言的名声。他是“文曲星下凡”,是府试案首,是新学书院的山长,手里有“神奶”“神珠”“神雷”。这样的人,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认输。名声这东西,平时是护身符,关键时刻就是软肋,被人捏住了,动弹不得。
张不言把挑战书折好,收回信封,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关上抽屉,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盯着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木头,盯了很久。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可以用这三个月做很多事——挖完渠,开完荒,把书院的事安排妥当,然后去泰山。赢了,回来继续教书;输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赵大虎端着茶进来,看到张不言靠在椅背上发呆,把茶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先生,您真的要去?”张不言坐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去。赵大虎又问:“您有把握吗?”张不言放下茶碗,看着赵大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的话:“没把握。但不去,以后在青石县就抬不起头了。”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先生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不知道是从哪个渠道漏出去的,也许是那天灰衣人来的时候被邻居看到了,也许是赵大虎跟马三他们说话时被人听了去,也许是柳白那边故意放出的风声。总之,挑战的事在青石县传开了。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听说了吗?剑圣柳白要跟咱们张案首比试!”“张案首?他不是读书人吗?会武功?”“你忘了?黑风山的土匪是怎么被平的?张案首手里有神雷,碰着就死,挨着就亡!”“神雷对剑圣,有好戏看了!”
传到县学,秀才们也坐不住了。陈文远下了课,匆匆赶到书院,推开张不言书房的门,劈头就问:“先生,您真的要跟柳白比试?”张不言正在备课,头都没抬:“你怎么知道的?”陈文远急了:“外面都在传!县学的同窗都在说,剑圣柳白挑战文曲星张不言,下个月泰山之巅决一胜负。先生,您是读书人,不是武夫,为什么要跟他比?”
张不言放下木炭,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文远。这个年轻人,跟着他学了半年,进步很快,逻辑、数学、自然都学得不错,还自己写了几篇策论,拿去给周明远看,周明远说“比张先生写得工整”。他着急,是怕自己输了丢了面子,更怕自己受伤甚至送命。这份心,张不言领了。
“陈先生,我没有答应跟他比剑。我答应的是‘去’,不是‘比’。去是态度,比是结果。态度要有,结果看情况。”
陈文远愣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先生去泰山,但不一定跟柳白动手。去了,是给人面子;动不动手,看情况。如果柳白客气,喝杯茶,聊聊天,交个朋友,皆大欢喜。如果柳白不客气,那再说。
陈文远松了一口气,又问:“先生,您有把握吗?”张不言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说:“没把握。但没把握的事,也要做。不做,永远没把握。”陈文远若有所思,没有再问,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赵大虎从门口探进头来:“先生,马三从府城回来了。”张不言让他进来。马三风尘仆仆,衣裳上全是土,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的血痕。他走到张不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先生,剑圣柳白的底细,打听到了一些。”
张不言接过信,打开。信是钱万贯写的,消息很详细:柳白,四十余岁,出身来历不详。有人说他幼年家贫,在山中偶遇异人,传其剑法;有人说他本是前朝武官之后,家道中落后浪迹江湖;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剑仙转世。他的剑法快、准、狠。比武从不留手,但也不过分伤人,对手认输就停,不追杀,不补剑,口碑在江湖上不错。他从未用过暗器,从未用过毒,从未用过下三滥的手段。这一点,让张不言高看了他一眼。
信的最后,钱万贯还附了一句:“柳白非嗜杀之人,张先生不必过虑。但此人剑法通神,不可轻敌。”
张不言把信折好,收进抽屉,跟那封挑战书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小虎带头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脸红扑扑的,笑着,喊着。他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他们要吃饭,要读书,要长大。这些事,比剑圣重要。
他关上窗户,坐下,拿起木炭,继续备课。
下月十五,泰山之巅。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要把今天的课备好,把今天的作业批完,把今天的粥喝完。一天一天地过,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天,再说那天的话,做那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