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午后来的。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玄坛巷照得明晃晃的。孩子们刚吃过午饭,三三两两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小虎骑着一根竹竿当马,嘴里“驾驾驾”地喊着,从院门这头冲到那头,又从那头冲回来。张不言坐在槐树下批改作业,木炭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不是普通百姓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敲法,而是一种有底气的、知道门后面的人一定会开的那种敲法。
赵大虎正在劈柴,听到敲门声,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看了张不言一眼,放下斧头,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
“柳白座下大弟子,奉师命前来拜见张不言张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刻出来的。赵大虎的脸色变了,他回过头,看着张不言。张不言放下木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柳白,剑圣。前几天还在府城跟“青云剑”林天成比试,三剑就胜了。现在他的大弟子来了,点名要见自己。
“开门。”张不言说。
赵大虎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闩。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瘦,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衫,腰系黑色布带,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背上斜背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丈量什么。
这就是柳白的大弟子。他说自己是闻讯而来,从泰山脚下出发,一路南行,打听了好些日子才找到青石县。听说这里有位“文曲星下凡”的张先生,不仅学问好,还有神物傍身。师父让他送一样东西来,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张不言面前。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上面写着几个字——“张不言先生亲启”。字迹锋利,如剑如戟,每一笔都像要刺破纸面。
张不言接过信,拆开,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与信封上相同,锋芒毕露:“久闻张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有神物傍身,能驱雷掣电,柳某不才,欲一睹为快。下月十五,泰山之巅,恭候大驾。若先生不来,柳某自当前往青石县拜访。柳白拜上。”
措辞客气,但意思一点都不客气。下月十五,泰山之巅,你要来。你不来,我去找你。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赵大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几行字他认了个大概。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盯着那个灰衣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狗,随时准备扑上去。
张不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灰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虎和灰衣人都意外的话。
“回去告诉你师父,下月十五,我去。”
灰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不言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来之前,师父跟他说过,这个人可能不会来,可能会推脱,可能会找借口。让他多劝几句,不要勉强。但张不言没有推脱,没有找借口,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他说“我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轻描淡写,好像去泰山不是去赴一场生死之约,而是去赶一个集。
灰衣人深深地看了张不言一眼,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先生好胆色”,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大,几步就消失在了巷口。
赵大虎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张不言,眼眶都红了:“先生,您怎么能答应?那是剑圣啊!连胜四十场,无人能敌!您去跟他比,不是送死吗?您的电棍再厉害,能快过他的剑吗?您的工兵铲再结实,能挡住他的剑锋吗?”
张不言没有回答,走回槐树下,坐下来,重新拿起木炭,继续批改作业。赵大虎急得团团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蹲在张不言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先生,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不言头都没抬,在纸上写了一个“甲”字,说:“我没想跟他比剑。我去了,不一定比。他请我,我不去,不礼貌。人家是剑圣,面子要给。”
赵大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先生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担心。柳白是什么人?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剑下亡魂无数。先生去泰山,无异于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张不言批完最后一份作业,放下木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看了看,珠子还是那么绿,那么亮。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然后站起来,走向三轮车。
掀开油布,车斗里那些东西还在——AD钙奶、火腿肠、方便面、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电棍、钢锯、工兵铲。他把电棍拿起来,按下开关,蓝光闪烁,噼啪作响,臭氧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关掉,放回原处,又把工兵铲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铲面有些生锈了,但整体还算锋利。他蹲下来,从车斗里翻出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开始磨。磨刀石在铲面上来回滑动,发出“嚓嚓”的声响,铁锈被一点点磨掉,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赵大虎站在旁边,看着张不言磨工兵铲,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先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先生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傍晚时分,孩子们放学了。周氏端了粥出来,张不言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小虎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问:“先生,你要去泰山了吗?”
张不言低头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赵叔叔说的。”
张不言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心虚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张不言放下粥碗,摸着小虎的脑袋说:“先生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认字,等先生回来考你。”
小虎点了点头,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从衣袋里掏出来,塞进张不言手里:“先生,珠子借给你。你带着它,就不会输。”张不言看着手里那颗珠子,月光下发出淡淡的绿光。他没有拒绝,把珠子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说:“好。先生带着它,一定赢。”
小虎咧嘴笑了,从张不言膝盖上滑下来,跑去院子里玩。张不言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
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珠——小虎借给他的那颗——攥在手心里。下月十五,泰山之巅,剑圣柳白。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为了比剑,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一个能连胜四十场无人能敌的人,一个听说过他的名字、要来“领教”他的人。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神,是魔,还是人。如果是人,就好办了。他是人,他手里的电棍也是人做的——不是什么神物,是人们不了解的东西。不了解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敬畏,敬畏就会让步。
张不言站起来,走回书房。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他没写完的教案。他坐下来,拿起木炭,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