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不言的书房一直亮着灯。
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方框,像一块发光的豆腐,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赵大虎端着一碗热茶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知道先生还没睡,在写东西。他把茶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茶端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想替先生尝尝烫不烫,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傻,摇了摇头,把茶重新放在石阶上,这次真的走了。
书房里,张不言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柳白的挑战书,右边是一张白纸,上面用木炭写满了字——他今晚一直在想的事。去,还是不去的理由。
去的理由:不能认输。名声这东西,平时是护身符,关键时刻就是软肋。他是文曲星下凡,是府试案首,是新学书院的山长。这些名头好听,但也重——重到压在身上,不能弯腰,不能低头。认输,就是弯腰,就是对天下人说“我不如他”。以后谁还信他的神物?谁还信他的学问?谁还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新学书院?不去,不光他丢脸,整个青石县都跟着丢脸。府台大人的“文曲下凡”匾挂在那里,张不言连去都不敢去,匾岂不是成了笑话。再者,他想见见柳白。不是好勇斗狠,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能连胜四十场,剑法通神,却不滥杀无辜,口碑还很好。这种人,值得见一面。如果可能,交个朋友,比结个仇家强一百倍。在这个世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多一个仇家就多一堵墙。
不去的理由:他没有把握。柳白的剑有多快,他没亲眼见过,但能被江湖人称为“剑圣”,不是浪得虚名。他的电棍再厉害,能快过剑吗?万一还没掏出来,剑就架在脖子上了呢?会丢命。柳白虽然口碑不错,但他杀人如麻,剑下亡魂无数。万一比武的时候收不住手,一剑刺穿了心口,到哪说理去。丢了命,书院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流民营那些人怎么办。
张不言盯着这两列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花。他把不去的理由一项一项地划掉——没把握可以练,丢命可以防,有电棍,有工兵铲,有三轮车,还练过几天剑法——虽然只练了几天,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不能因为没把握就退缩,退缩了,这辈子就永远缩着了。最后一列理由只剩下一项——孩子们怎么办。他划不掉这一项。他们是他的责任,不是负担,是责任。他答应了他们,要让他们有饭吃,有书读,有长大成人的机会,他不能食言。
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张不言的耳朵。他没有回头,说:“进来。”门开了,赵大虎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张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苦了,但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
“先生,我跟陈先生商量了,我们俩都觉得,您不该去。”赵大虎闷声道,他在椅子边上蹲下来,仰着头,像一只等待主人命令的狗,“柳白那个人,杀人如麻,从不留情。江湖上传言,他比武的时候,对手不认输,他就不会停手。您跟他比,万一……”
“万一他把我杀了?”
赵大虎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默认了。
张不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蹲在地上的赵大虎。这个人从他还是流民的时候就跟着他,从他用玻璃珠吓退山神的时候,从他买下那个破院子的时候。跟着他修路、挖渠、剿匪、办书院,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大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问你一句——你觉得柳白为什么要挑战我?”
赵大虎愣了一下:“因为您有神雷,他想见识见识。”
“对。他有好奇心。一个剑法通神的人,对未知的东西有好奇心,说明他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这种人,不会滥杀无辜。他挑战那么多人,杀了几个?一个都没杀。他把对手打败了,对方认输,他就停手。他没有杀过人,至少江湖上没有这种传言。”
赵大虎沉默了。他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听到“剑圣”两个字就害怕,觉得先生要去送死。但先生一分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但他还是不放心:“先生,万一他失手呢?剑不长眼啊。”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挂在墙上的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铲面被他磨得很亮,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失手?我不会给他失手的机会。”他把工兵铲重新挂回去,转过身,看着赵大虎,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了的话。“大虎,我去泰山,不是为了打赢他,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青石县有个张不言。他有神物,有本事,有胆量。剑圣挑战他,他去了——不管输赢,他都赢了。”
赵大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转明白了——先生是要借着柳白的名气,把自己的名气打出去。柳白是剑圣,天下闻名。他挑战柳白,不管输赢,天下人都会知道青石县有个张不言。赢了,名声更大;输了,也不丢人——输给剑圣,正常。但如果不敢去,那就丢人了。剑圣挑战,连去都不敢去,算什么文曲星,算什么神使。
赵大虎站起来,不再劝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先生,您去泰山,我跟您去。您赢了,我陪您回来;您输了,我背您回来。”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张不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下月十五,泰山之巅。他去定了。不是为了好勇斗狠,是为了那些在他身后的人。他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张不言,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