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书院挂牌的消息,是陈文远帮着传出去的。
张不言说“你帮我写个招生告示”,陈文远二话没说,铺纸研墨,一挥而就。他的字好,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夫,不像张不言写的,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告示贴在县衙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在新学书院的大门上,也贴在城南集市和城北贫民区的巷口。白纸黑字,内容简单:“新学书院,免费招生。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儿童,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皆可入学。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有意者,到玄坛巷新学书院报名。”
不留一手,不藏着掖着,把能说的都说了。不收钱,还管饭。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最先来报名的,是城南集市卖菜的老刘。他大字不识一个,连告示上的字都认不全,是听隔壁摊贩念给他听的。念到“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的时候,他的手一抖,称杆差点掉了。他不识字,但“不收钱”三个字听得懂,“管饭”两个字也听得懂。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不收钱,还管饭?他不敢相信,但又不甘心错过,收摊之后,骑着那辆破旧的独轮车,赶到玄坛巷,想亲眼看看。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探头往里看了看,院子里站着几个孩子,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个年轻人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教了一遍又一遍,不着急,也不发火。老刘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请问,这里是新学书院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站起来——很多年后,老刘还会跟人讲起这一幕,说那一天下午,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像给他披了一件金色的衣裳。
“这里是新学书院,我是张不言。”
老刘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他早就听说过张不言的名字——青石县的“神使”,活捉黑旋风的英雄,府试案首,文曲星下凡。他以为这样的人一定住在高门大院里,出门前呼后拥,说话趾高气扬。可这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蹲在地上教孩子写字,指甲缝里还有泥巴,看起来比他这个卖菜的还朴素。
“张先生,我……我家小子今年八岁了,皮得很,没人管。我想让他来念书,可我家穷,交不起束脩……”老刘的手在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板,用麻绳串着,绳子上全是汗渍和油污,不知道攒了多久。他把铜板放在石桌上,推给张不言,“先生,这是束脩,不多,您别嫌少。”
张不言看了一眼那把铜板,又看了看老刘。这个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巴,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不知道是被什么割的。他把铜板推回去,说:“不收钱。告示上写了,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老刘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把铜板收回衣袋,拉起张不言的手,使劲握了握,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了。
第二天,他把儿子送来了。小男孩叫刘柱,八岁,黑瘦黑瘦的,像一根从煤堆里捡出来的木棍。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棍的小胳膊。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张不言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叫刘柱?”小男孩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叫:“嗯。”“你爹是卖菜的?”又点了点头。“你想认字吗?”这一次,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夜晚的星星——怯怯的,但很亮。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张不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坐,第一排,靠窗。”
消息越传越远。城南、城北、城东、城西,甚至连城外流民营的人都听说了。第三天,来了二十多个孩子。第四天,来了四十多个。第五天,教室坐不下了。
张不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挤不进来的孩子,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有的还哭了。他想了想,说:“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书院要扩建,过几天就能坐下。”孩子们不走,站在门口,不肯离开。陈文远走出来,站在张不言旁边,看着那些孩子,低声说:“先生,咱们的粮食不够了。”
张不言没有说话。他走进灶房,找到周氏,问她:“咱们还有多少粮食?”周氏正在淘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不言。她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踏实的、像是在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表情。
“先生,还有半个月的口粮。省着点吃,能撑一个月。”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灶房。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挤在门口的孩子,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渴望的光——那是饿了好久之后看到食物时才会有的光,不是肚子饿,是脑子饿,是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教他们认字、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教的那种饿。他不能把他们赶走,他做不到。
“陈先生,”他转过头,看着陈文远,“从明天起,中午的饭改成一粥一菜,不加肉,不加蛋。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先生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周氏了。
第六天,报名的人更多了。连城东大户人家的仆人都带着孩子来了,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站在人群里,有些局促,像是怕被人认出是哪个府的。张不言一视同仁,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想学,就收。
有一个孩子,让张不言印象特别深。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发像乱草,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他是从城外流民营走来的,走了十几里路,鞋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别人帮他写的——“我想认字”。张不言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放在教室的凳子上。孩子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把桌面上刚写下的“人”字洇湿了。
傍晚,孩子们放学了。张不言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人”字,“口”字,“手”字,“足”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反了,有的写在格子外面,有的重叠在一起,认不出是什么字。但他看着这些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字,是那些孩子这辈子写下的第一批字。他们不会记得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但他们会记得,在八岁那年,有一个人教他们写下了第一个“人”字。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在槐树下。夕阳西下,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成了金红色,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攥在手心里。
免费招生,管一顿午饭。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粮食不够,银子不够,教室不够,老师也不够。但孩子们来了,他就不能把他们赶走。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是他在快递站学到的道理——每一单都要送到,不管多远,不管多难。这些孩子,就是他这辈子要送的货。送到了,他才算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