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台赏的那一百两银子,张不言一直没动。不是不想花,是没想好怎么花。放在钱庄里生不出几个利息,藏在三轮车里又怕被老鼠啃了。他想了很久,决定用它来办一件事——扩建小院,挂牌开书院。
青石县的孩子们不能总蹲在槐树下上课。夏天还好,树荫底下凉快;冬天就不行了,风一吹,冻得直哆嗦,毛笔都握不住。张不言早就想盖几间像样的教室,但一直没钱。府台的赏银来得正是时候。他在玄坛巷看中了一块地皮,紧挨着他现在的院子,原来是两间塌了一半的破屋,住着一个孤老头,年前死了,房子空着,地契在衙门里挂着,标价十五两。张不言找到周明远,说要买,周明远二话没说,让孟文远把地契取来,免了契税,十五两成交。
拿到地契的那天,张不言站在那块空地上,张开双臂量了量。东西宽约八丈,南北深约六丈,不大,但盖两间教室、一间书库、一间教员室,绰绰有余。
赵大虎带着人开始干活。他们都是流民营里的汉子,以前只会种地、砍柴、搬石头,跟着张不言干了半年,学会了砌墙、盖瓦、搭梁,虽然不是专业瓦匠,但干出来的活有模有样。李老实带着几个木匠,把从山上砍来的松木锯成板材,刨得光滑平整,准备做课桌和凳子。
张不言也没闲着。他脱了外衣,挽起袖子,跟赵大虎一起搬砖、和泥、上梁。他的手是送快递的手,不是泥瓦匠的手,但干了几天之后,磨出了茧子,不那么疼了。
第十五天,教室的墙砌好了。第二十二天,屋顶的瓦铺好了。第三十天,门窗装上了,地也铺平了。两间教室,每间能容三十个学生;一间书库,靠墙打了书架,等着放书;一间教员室,张不言给自己用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简简单单。
挂牌那天,张不言让李老实做了一块木匾,他自己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新学书院”。字不好看,但很大,每一笔都很用力,远远就能看到。
赵大虎把匾挂在大门上方,退后几步,仰头看了看,又转过头看了看张不言,咧嘴笑了:“先生,咱们有书院了!”
张不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骄傲,是一种踏实。从今以后,孩子们不用蹲在槐树下上课了,他们有了自己的教室,自己的桌子,自己的凳子。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在院子里教书的“先生”,而是一个书院的“山长”。虽然这个书院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十几个学生,但它是一个开始。
消息传出去,来报名的比张不言预想的多得多。不只是流民营的孩子,县城里的百姓也把孩子送来了。有的穷,交不起束脩,张不言说不收钱,免费来学。有的富,硬要塞银子,张不言推辞不过,就收了,换成笔墨纸砚,给孩子们用。孙家、李家、王家没有送孩子来,张不言也不指望他们来。他们的孩子有私塾,有举人进士教,看不上他这个破书院。
第一个来报名的百姓家的孩子,是个女孩,十岁,叫巧儿。她爹是城西卖豆腐的,姓钱,人老实,话不多,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说:“张先生,我家巧儿……女孩子,能来吗?”张不言说:“能。男女都收。只要想学,就来。”钱豆腐的眼眶红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张不言手里,说:“先生,这是束脩,不多,您别嫌少。”张不言没有推辞,收下了。
第二个来报名的,是个男孩,十二岁,叫石头。他爹是城北的铁匠,姓李,李铁匠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张先生,我家石头皮得很,您帮我管管。不听话,您就打,打坏了不怪您。”张不言看了看石头,虎头虎脑,眼睛很亮,虽然调皮,但不让人讨厌。他说:“我不打学生。他不听话,我讲道理。讲不通,让他爹讲。”李铁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说:“先生,您这个教书法,我没见过。”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五六岁,挤在两间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张不言一个人教不过来,陈文远主动请缨,说:“先生,我帮您教。”张不言想了想,说:“你教经义,我教新学。”陈文远用力地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搬了过来,住在教员室里,白天教书,晚上备课,比张不言还认真。
上课的第一天,张不言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大的、小的、男的、女的、穷的、富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他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新学启蒙”。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学八股文的,不是来考功名的。你们是来学怎么想问题、怎么解决问题、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想考功名,我也教。但我教的东西,考功名用不上。所以你们要想清楚,到底来学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巧儿第一个举手,站起来,声音细细的:“先生,我想学认字。我爹说,认了字,就能记账,不算错钱,不被坏人骗。”张不言点了点头:“好,我教你认字。”石头也举手了,站起来,声音很大:“先生,我想学算数。我爹说,学会了算数,打铁的时候就能算出用多少料,不浪费。”张不言点了点头:“好,我教你算数。”其他孩子也纷纷举手,有的想学写文章,有的想学画画,有的想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有的想知道鱼为什么能在水里游。
张不言一一记下,许了愿,说:“你们想学的,我都教。但教不教得会,看你们自己。我不打人,不骂人,不留堂。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走。走了就别回来,回来了就别走。”
没有人走。
张不言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这是他第一次给孩子们上课时写的字,那时候在槐树下,木板当黑板,树枝当笔。现在有了真正的黑板,真正的粉笔——他在府城买的,石粉做的,虽然不如现代的粉笔好用,但也能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人”字很简单,一撇一捺,但站得住,不歪不倒。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你们记住,做人也是这样,要互相支撑。你帮别人,别人帮你。谁也不孤立,谁也不掉队。”
孩子们跟着他念:“人——人——人——”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张不言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一无所有,连个身份都没有。现在,他有了书院,有了学生,有了案首的功名,有了府台大人的赏识,有了周明远的信任,有了赵大虎他们的追随。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他只是那个站在前面的人,替大家挡住了一些风雨,指了一条路。
下课了,孩子们散了。陈文远留下来,帮张不言收拾黑板,擦掉粉笔灰。他一边擦一边问:“先生,您真的不收束脩?光靠府台赏的那一百两银子,撑不了多久。”
张不言接过抹布,自己擦了起来:“不收。收了束脩,穷人家的孩子就来不了了。他们不来,我办这个书院还有什么意思?”
陈文远沉默了片刻,又说:“先生,那您靠什么维持?您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张不言放下抹布,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在手里转了转:“我有办法。”
陈文远没有追问。他知道先生的脾气,说了有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他收拾好东西,回了教员室,点上灯,开始备课。
张不言一个人站在教室里,看着那些崭新的课桌和凳子,看着黑板上那个“人”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教室的一角。他举着打火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幅简笔画。槐树下,是他以前给孩子们上课的地方。没有黑板,没有课桌,没有凳子,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教室,有了课桌,有了凳子,有了真正的黑板和粉笔。但槐树还在,它见证了这一切。从无到有,从简陋到不那么简陋。
张不言把打火机收好,关上窗户,走出教室,轻轻带上了门。院子里,赵大虎还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堆成一堆。看到张不言出来,他直起腰,擦了擦汗:“先生,教室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明天还有学生来?”
“有。天天都有。”
赵大虎嘿嘿笑了,继续劈柴。
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周氏端了一碗粥过来。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小虎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先生,我以后也能去书院上学吗?”
张不言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能。你是书院的第一批学生。等你把‘人’字写好了,先生教你写别的。”
小虎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笑得像个月牙。他从张不言膝盖上滑下来,跑去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张不言把粥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槐树梢头。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月亮旁边。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学书院,今天挂牌了。学生不多,教室不大,但这是一个开始。他会把这个书院办好,让孩子们有书读,有字认,有学问学。也许有一天,这个书院会走出举人,走出进士,走出对这个国家有用的人。也许不会。但他不后悔做这件事。做了,就有希望;不做,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