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言回到青石县的第三天,周明远请他到县衙后衙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也就是四菜一汤,加上一壶黄酒,比平时丰盛了些。周氏亲自下厨,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炒了两个青菜,还煮了一锅豆腐汤。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张不言坐下来,周明远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周明远放下杯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张不言碗里,说:“张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张不言嚼着鸡肉,点了点头。周明远没有立刻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府台大人给我透了风声,明年开春,青州府辖下的清河县县令出缺,他打算调我过去。”
张不言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清河县,青石县的邻县,比青石县大,也比青石县富。从青石县调去清河县,虽然是平调,但富县和穷县的差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重要的是,清河县离府城更近,更容易被上面看到。在清河县干出成绩,升迁的机会比在青石县大得多。这对周明远来说,是一个等了五年的机会。
张不言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下:“恭喜周大人。”
周明远没有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也是试探。
“张先生,我想带你一起走。”
张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但喝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一把火。他放下杯子,看着周明远,问了一句:“周大人,你走了,青石县怎么办?”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张不言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朝廷会派新的县令来。”
“新来的县令,会接着修渠吗?会接着开荒吗?会接着安置流民吗?”张不言问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有些苦,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周明远沉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官,知道官场的规矩。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烧的不是前任的火,是自己的火。前任修了一半的渠,新来的县令不一定继续修;前任开了一半的荒,新来的县令不一定继续开;前任安置了一半的流民,新来的县令不一定继续安置。有可能搁置,有可能推翻,有可能从头再来。但青石县的百姓等不起,流民营的孩子们等不起。
“张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青石县,新来的县令不一定会用你。你是我的主簿,不是我的人,他凭什么信你?万一他不信你,你做了一半的工程怎么办?你安置了一半的流民怎么办?”
张不言没有回答。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稀缺品,不是每个人都像周明远这样,愿意给他机会,给他信任,给他做事的空间。换了新县令,他还能不能做主簿?还能不能管工程?还能不能安置流民?都是未知数。
“周大人,”张不言放下酒杯,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不去清河县,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走,是因为我不能走。渠还没挖完,荒地还没开完,流民还没安置完。我走了,这些事谁来干?新来的县令不一定接着干,我手下那些人没有我撑着,不一定撑得住。赵大虎是逃兵,马三是流民,丁老六是杂耍班的,陈文远是秀才,但他们都没有根基。我不在,他们就是没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我不能丢下他们。”
周明远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先生,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太重情义的人,在官场上走不远。”
张不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愣住了的话:“周大人,我不是官场上的人。我只是一个送货的。货送到了,我就走。货没送到,我不走。”
周明远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张不言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他信得过。
两人默默地喝了几杯酒。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槐树梢头。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周明远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张先生,我不瞒你,我调去清河县,不是平调。府台大人暗示我,干得好,明年可能升知州。”
张不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知州,从五品。周明远现在是正七品,连升好几级,不是正常的升迁。这里面一定有人帮忙,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忙不是白帮的,以后是要还的。
“周大人,有人在帮你?”他问。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府台大人。他说我这两年政绩不错,该动一动了。但我知道,不是我的政绩,是你的。”
张不言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周大人,你不用这么说。你当了五年县令,清正廉明,从不收受贿赂,从不欺压百姓。这是你自己的政绩,不是我的。”
周明远摇了摇头:“清正廉明有什么用?五年了,一事无成。你来了半年,路修了,渠挖了,流民安置了,土匪剿灭了,案首也考中了。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做的?我只是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了一些风,遮了一些雨而已。”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意外的话:“周大人,一个人能走多远,不看他有多大的本事,看他身后站着什么人。你站在我身后,我才能往前走。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不言,站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张不言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着酒,吃着菜,等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周明远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张不言的脚边。
过了很久,周明远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张先生,你真的不跟我走?”
“真的不走。”
“那青石县的新县令,你打算怎么办?”
张不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不管谁来,活照干,渠照挖,荒照开。他支持我,我干;他不支持我,我也干。大不了不穿这身官袍,回流民营,继续当我的‘神使’。”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担忧。
“张先生,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担心。”
张不言没有说话,端起酒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从周明远家出来,已经快子时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白,像一面银盘挂在头顶。张不言一个人走在青石街上,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周明远说的话——升迁、调任、新县令。周明远要走,这是好事,他在青石县憋了五年,该动一动了。但周明远走了,青石县的新县令是谁?他还能不能继续做主簿?还能不能继续管工程?还能不能安置流民?他心里没底。
但他不后悔。不去清河县,不是因为不想跟周明远走,是因为他不能走。渠还没挖完,荒地还没开完,流民还没安置完。他答应了赵大虎,答应了周氏,答应了那些孩子,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不能食言。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是他在快递站学到的道理——每一单都要送到,不管多远,不管多难。
走回玄坛巷,院门口还亮着一盏灯。小虎蹲在门槛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嘴里嘟囔着什么。周氏坐在旁边,靠着门框,也在打盹。听到脚步声,她醒了,看到张不言,赶紧站起来。
“先生,您回来了。小虎非要等您,等不着,就睡着了。”
张不言弯腰把小虎抱起来,走进院子,放在炕上,给他盖好被子。小男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手里还攥着那颗玻璃珠,攥得紧紧的。
张不言走出屋子,在槐树下坐下来。周氏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苦,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风很凉。他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小虎还给他的那颗——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周明远要走了。他要留下来。路不一样,但方向一样——都是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算哪。但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