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的事,张不言没有瞒着赵大虎,也瞒不住。从府城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把赵大虎叫到书房,把桌上的银票推过去,五百两,钱万贯借的,让他带回青石县,交给陈文远。书院要扩建,孩子们要吃饭,周氏要买米买面,桩桩件件都要银子。赵大虎没有接,看着那摞银票,又看了看张不言,问先生要去哪。张不言说京城,赵大虎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京城是哪里,大乾的京城,在天子脚下,离青石县隔着好几千里路。先生去京城做什么?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先生不会说,说了他也帮不上忙。
张不言又拿出一封信,是写给周明远的,让赵大虎带回去。信里说了几件事——书院的事拜托陈文远,工程的事拜托周明远,孩子们的事拜托周氏,他要去京城办一件要紧事,办完了就回来。他没有写去办什么事,不是信不过周明远,是怕周明远担心。赵大虎把银票和信都接过去,贴身放好。他张了张嘴,“先生”两个字叫得像火钳烫了喉咙,“先生”后面的话憋了半天也没出来,最后说了句“您什么时候回来”。
张不言想了想,说很快。赵大虎看着先生的眼神,知道先生说的“很快”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张不言收拾好行囊。防刺服穿在里面,电棍别在腰间,手电筒和防狼喷雾分装在左右衣袋,扎带缠在腰间,工兵铲插在行李卷旁边。柳白的剑也用布裹了,斜挎在背上。他不是剑客,背着剑的样子有些滑稽,但剑是人家的,人家托付给他,他就要背好。
柳白在城门口等他。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的纱布在衣领下面隐隐透出来,但腰挺得笔直。骑在一匹白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看到张不言的马车过来,他只说了两个字,“走吧。”马车出了青石县北门,上了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了。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青石县的城墙一点一点地变小,从一堵高墙变成一道矮墙,从一道矮墙变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攥在手心里。小虎借给他的,说能保佑他不输,他要去京城办一件比跟剑圣比武还难的事,比生死还重要的事。
柳白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不时侧头看一眼车厢。他骑了大半辈子的马,从边关到江南,从江南到巴蜀,从巴蜀到关中,从来没有这么慢过。他的马是千里马,日行八百,配着马车走,憋屈得要刨蹄子。他不在乎,他需要时间养伤,也需要时间跟张不言说京城的那些事。
在路边歇脚的时候,柳白靠在树干上,从水囊里喝了一口水,看着张不言说了一句让张不言愣住的话:“京城水深,万事小心。”不是五个字,是一句话,一句他憋了一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京城的官场比江湖险恶一百倍。江湖上的人要杀你,至少会让你看到刀;官场上的人要杀你,你连刀都看不到,甚至连谁杀的都不知道。
张不言没有说话。他不懂官场,在现代没见过官场,在这里也没见过。但他知道柳白说的是对的——京城的那些大人物,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柳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我不担心你。你这个人,命硬。硬到我用剑都刺不穿。”他看着张不言的胸口,那里穿着防刺服,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的剑刺在防刺服上,刺不进去;他的内劲击在防刺服上,击不穿。这是天意——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张不凡又上了车,马车继续往前走,柳白骑着马走在旁边。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官道两边的田野。麦苗已经出土了,嫩绿的,一垄一垄的。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他们的脸上有笑容,虽然日子苦,但还能活着,还能种地,还能看着庄稼一天天长高。他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在青石县城门口看到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看到树上的县令、朱门酒肉、路有冻死骨。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京城比青石县大一百倍,官场比府城深一百倍,他一个八品县丞,连蚂蚁都不如。但他不怕,他不是去闯祸的,是去救人的。
“柳先生,柳烟姑娘的毒,还能撑多久?”
柳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生死。“半年。最多半年。”张不言说了句够了,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珠子上,折射出翠绿色的光,像春天第一茬嫩芽。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半年,够他从青石县到京城,从京城进皇宫,从皇后娘娘手里拿到千年雪参。够不够,都要够,不够也得够。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咕噜咕噜的。张不言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到了京城要做的事一项一项过了一遍——找王世安,递赵正淳的引荐信;找刘主事,钱万贯的同乡;打听千年雪参的下落;想办法进皇宫;见皇后娘娘;开口求药。每一步都难如登天,每一步都可能让他掉脑袋,但他必须走,不走,柳烟就死了。柳烟死了,柳白就垮了,柳白垮了,剑谱就没有主人了,剑谱没有主人了,他这个武林盟主就是假的。
马车走了一天又一天,路过城镇,路过村庄,路过田野,路过山川。柳白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从不能握剑到能握剑,从能握剑到能拔剑。他每天在路上练剑,骑着马练,站在路边练,在月光下练。他的剑很快,快到张不言看不清;他的剑很准,准到树叶的叶柄被削断叶子却完好无损。张不言蹲在旁边看他练剑,不学,不是不想学,是没时间,他要做更重要的事——想怎么进皇宫,怎么见皇后,怎么开口要千年雪参。
柳白练完剑,收剑入鞘,走过来蹲在张不言旁边,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柳”字。“这是边关的通行令牌。我在边关待了好些年,认识几个人。如果京城的事办不成,我们就去边关,从边关绕道去北凉,北凉的王室跟朝廷有仇,也许愿意帮我们。”张不言看着那块令牌,问了一句去北凉要多久。柳白说三个月。张不言说太久了,柳烟等不了。柳白沉默了片刻,把令牌收回去,说了句京城一定能办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给自己听。
马车走了半个月,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耸立,青砖灰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庞大的城市,城墙比青石县的城墙高十倍,城门比青石县的城门宽五倍。城门口进出的行人比青石县一条街的人都多,操着各种口音,穿着各种衣裳,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做什么的都有。他放下车帘,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看了片刻,然后攥在手心里握紧。
京城到了。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