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58章:案首
    放榜那天,府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人、仆从、看客,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有人在烧香,有人在磕头,有人在念念有词,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角发抖,有人靠在大树上闭眼。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买。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张不言没有去挤。他坐在客栈的饭堂里,面前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赵大虎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朝贡院的方向张望。马三和丁老六已经去了,挤在人群里,等消息。

    “先生,您不着急?”赵大虎回过头,看着张不言慢条斯理地喝粥,急得直搓手。

    “急有什么用?”张不言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榜已经定了,急也改不了。不急也改不了。不如吃碗粥,填饱肚子。”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继续朝贡院的方向张望。脖子伸得更长了,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

    卯时三刻,贡院里传出三声鼓响。沉闷的鼓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有人喊“别挤别挤”,有人骂“踩我脚了”。几个衙役从大门里出来,手里举着红榜,走到广场中央的布告栏前,开始张贴。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马三和丁老六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拼命往前钻。马三的方巾被挤掉了,他顾不上捡,踩着别人的脚往前挤。丁老六个子小,被人群淹没了,只看到一只手在人群上方挥舞,像溺水的人。

    张不言还在喝粥。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碗,让伙计热一下。伙计端着碗去了灶房,他靠在椅背上,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圆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水。他攥了一会儿,松开,放回衣袋。

    伙计把热好的粥端回来,他继续喝。赵大虎已经不在门口了,他也挤到人群里去了。饭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样在等消息的考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来回踱步。没有人说话。

    张不言喝完粥,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站起来,走到客栈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贡院方向。人山人海,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有人在喊“中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在等。不是等自己中不中,是等一个结果。中了,回去继续修渠、开荒、安置流民。不中,回去继续修渠、开荒、安置流民。结果不会改变他要做的事,只会改变他做事的身份和平台。中了,他就是秀才,有功名,在青石县站得更稳,说话更有分量。不中,他还是县丞,该干嘛干嘛。

    半个时辰后,赵大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是跑着回来的,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跑到张不言面前,张着嘴,喘着气,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贡院的方向,手在抖。

    “中了?”张不言问。

    赵大虎拼命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

    “第几?”

    赵大虎伸出食指。

    “第一?”

    赵大虎又点头,这次点得更用力了,眼泪都甩了出来。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微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照在珠子上,折射出一片翠绿的光,像春天第一茬嫩芽。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然后转身走回饭堂,坐下来,对伙计说:“再来一碗粥。”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跑去了灶房。赵大虎跟在后面,脚上只剩一只鞋,但他不在乎。他站在张不言旁边,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傻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贡院飞到客栈,从客栈飞到府城的大街小巷。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府城都知道——府试案首,是青石县的张不言。那个在府台寿宴上念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张不言,那个被府台大人亲笔题写“文曲下凡”匾额的张不言。他考了第一,名副其实的文曲星。

    客栈门口围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贺的,有来攀交情的,有来蹭饭的。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亲自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逢人就说“张案首住在我店里”。他把张不言从饭堂请到了最好的雅间,让伙计上了最好的茶,摆了最好的点心。

    张不言坐在雅间里,茶喝了三杯,点心一块没动。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赵大虎站在他身后,手按在柴刀上,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来道贺的人。马三和丁老六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最先来的是府城的同知刘大人。他穿着官袍,戴着官帽,笑容满面,一进门就拱手:“张案首,恭喜恭喜!”张不言站起来还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刘大人坐下来,喝了杯茶,说了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套话,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帖,放在桌上。“张案首,三日后寒舍设宴,还请赏光。”

    张不言接过请帖,翻了翻,放在桌上,说:“刘大人客气了,下官一定到。”刘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他走了,更多的人来了。府城的乡绅、名流、商贾,各门各派,各路人马,像走马灯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请帖收了一摞,摞起来有半尺高。

    张不言一一看过,大部分没有打开,直接交给了赵大虎。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案首”这个身份。案首是府试第一,接下来就是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上去,中了进士,就是朝廷命官,前途不可限量。他们是在投资,用一顿饭、一张请帖、几句好话,买一个未来的潜力股。他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收下请帖,说“有空一定去”。不得罪人,也不给人希望。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官员,不是乡绅,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他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让伙计通报了一声,说“有一位姓钱的商人求见”。张不言让赵大虎去请,中年人走进来,拱了拱手,自我介绍:“在下钱万贯,在府城做点小生意。久仰张案首大名,特来道贺。”

    钱万贯。张不言在青石县见过他一次,在玄坛巷口,提着绸缎茶叶点心,说是要交朋友。他没怎么搭理,只收了一包茶叶。没想到,这个人又来了。

    “钱老板,请坐。”张不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万贯坐下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一堆客套话,而是开门见山:“张案首,在下是个商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天来,一是道贺,二是想问张案首一件事。”

    “请讲。”

    “张案首在青石县修路、挖渠、安置流民,这些事在下都听说了。在下想知道,张案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如果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在下一定尽力。”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个人不是在拉关系,是在找合作。他不是想从张不言这里得到什么,而是想跟张不言一起做些什么。商人的嗅觉比狗还灵,他闻到了张不言身上的潜力,也闻到了张不言要做的事的价值。

    “钱老板,”张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在青石县做的事,你也知道。修路、挖渠、开荒、安置流民,哪一样都需要银子。县衙的库房是空的,府台的赈灾粮有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钱万贯的眼睛亮了一下:“张案首的意思是……”

    “钱老板是做生意的,我是做事的。你出银子,我出人手,一起把青石县的荒地开出来。收成对半分,你一半,流民一半。你看如何?”

    钱万贯沉默了。他在算账。青石县的荒地,他知道,土质不错,就是缺水。张不言已经挖了渠,水的问题解决了。荒地开出来,种上粮食,一年两季,收益可观。对半分,他出一笔银子,买种子、买农具、雇人手,然后坐等收成。这笔买卖,不亏。

    “好。”钱万贯一拍桌子,“张案首爽快,在下也不含糊。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人手的事,你来安排。”

    张不言伸出手,钱万贯握住。两只手,一只是文曲星的手,一只是商人的手,握在一起,像一个契约。没有笔墨,没有见证,但比任何契约都牢固。

    钱万贯走后,张不言把那一摞请帖重新翻了一遍。他把孙家的、李家的、王家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他的收进抽屉里。不是他想去,是他必须去。案首的身份给了他一张入场券,让他可以进入那些以前进不去的门。他要在那些门里,找到能帮他做事的人,找到能帮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傍晚时分,张不言一个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有鞭炮声,是有人在庆祝,不知道庆祝的是中举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赵大虎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暖洋洋的。张不言转过身,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慢慢地喝,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先生,”赵大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您考了第一,是不是就要去京城了?”

    张不言放下碗,摇了摇头:“不去京城。回青石县。”

    “回青石县?”

    “回青石县。渠还没挖完,荒地还没开完,流民还没安置完。我走了,谁干?”

    赵大虎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雅间,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像一根柱子。

    张不言喝完粥,把碗放下,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珠子上,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站起来,走到窗前。府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出了雅间。明天,回青石县。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