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57章:现代治国观
    府试策论卷子收上去之后,照例要糊名、誊录、分房、阅卷。糊名是把考生的名字糊住,誊录是让人把卷子重新抄一遍,防止考官认笔迹。分房是把卷子分给不同的考官初阅,初阅合格的再呈给主考官定夺。这一套流程,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赵正淳是主考官。

    他本来可以不亲自阅卷的。府台大人,一州之首,政务繁忙,哪有时间一份一份地看卷子?让副主考官和同考官们先筛一遍,把好的挑出来,他最后过一眼,点个名次,就行了。往年都是这么办的。但今年不同。今年府试里有一个人,他不能不亲自看——张不言,青石县县丞,他亲笔题写“文曲下凡”匾额的人,他推荐参加府试的人。如果张不言考得太差,他的脸上也挂不住。所以他必须亲自看,至少要把张不言的卷子找出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卷子是第三天才送到他案头的。副主考官姓方,是个老学究,在府城教了半辈子书,为人方正,办事认真,但脑子有些僵。他把初阅合格的卷子分成了三等——上等、中等、下等,各一摞,呈给赵正淳。张不言的卷子在下等那一摞里,最下面一张。

    “方先生,这张卷子为什么判了下等?”赵正淳拿起那张卷子,没有先看内容,先问了一句。

    方同考官捋了捋胡子,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大人,这张卷子……字迹潦草,涂改多处,格式不规范,用典极少,且多有不敬之语。老朽判了下等,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按老朽的本意,这等卷子,该判劣等,直接黜落。”

    赵正淳没有接话,展开了卷子。字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涂改也确实多,有的地方划了重写,有的地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墨迹糊成一团。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看的是内容。

    第一句:“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民不安,国不宁。”

    赵正淳的眼睛眯了一下。这句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咬文嚼字,大白话,但道理不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是《尚书》里的话,但张不言没有用《尚书》的原文,而是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不是他不会引,是他不想引。这个人写东西,不拽文,不卖弄,有什么说什么。这种风格,在考场上少见,但赵正淳喜欢。

    他继续往下看。“民以食为天。无食……散,民散则国危。故善治国者,必先足民之食,暖民之衣,安居民之居。此三者,治国之基也。”赵正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足食,暖衣,安居。这三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青石县的路、渠、荒地,张不言就是在做这三件事。他不是空谈,他是做了之后才写的。这种文章,有根,有底,有分量。

    他翻到第二页。“国之富,不在府库之盈,而在百姓之殷。府库盈而百姓空,非富也,实贫也。百姓殷而府库实,上下俱富,国乃可久。”赵正淳的手指停了。这句话,让他想了很久。府库盈而百姓空,非富也,实贫也。他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富”——府库充盈,百姓凋敝。那些银子从哪来的?从百姓身上刮来的。刮得百姓卖儿卖女,刮得百姓易子而食,刮得百姓揭竿而起。这种“富”,是毒药,喝下去一时痛快,毒发的时候,神仙也救不了。张不言说的对,这不是富,是贫。真正的富,是百姓富。百姓富了,府库自然就富了。这是顺序,不能颠倒。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张不言写的是“治民”。赵正淳看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皆当守法”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法不阿贵。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几千年来的读书人都不敢写,重到他在官场上三十年都没听人说过。这个时代,法是用来管老百姓的,管不到当官的,更管不到天子。张不言写“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皆当守法”,这不是在写策论,这是在写理想,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但赵正淳不觉得他天真。因为他在青石县做的事,就是在践行这个理想。他安置流民,不因为他们是流民就歧视;他剿灭土匪,不因为土匪凶悍就退缩;他修路挖渠,不因为工程艰难就放弃。他做事,只问对不对,不问难不难。法不阿贵,他做不到,但他想做到。这种心气,赵正淳欣赏。

    他翻到第四页。这一页,张不言写的是“用民”。“今之门阀取士,以家世论才,非以才学家世。寒门子弟,虽有管乐之才,无路进身;世家子弟,虽无鸡犬之能,平步青云。此非用人之道也。”赵正淳的手停了一下。门阀。这两个字,是官场的禁忌,是皇室的隐疾,是天下读书人敢怒不敢言的话题。张不言写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说“此非用人之道也”,语气不激烈,但态度很明确——不对。门阀取士,不对。看家世不看才学,不对。寒门无路,世家青云,不对。赵正淳自己就是寒门出身,他知道门阀的厉害。当年他考中进士,被派到地方做官,处处受门阀掣肘,想做的事做不了,想用的人用不了。他知道不对,但他不敢说。张不言说了。一个八品县丞,在府试的卷子上,写了“门阀”两个字。赵正淳不知道是该佩服他勇敢,还是该骂他愚蠢。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张不言写的是“新民”。“制度者,国之栋梁也。栋梁朽,则屋将倾。今之制度,承袭前朝,积弊已深。门阀垄断,官官相护,赋税繁重,百姓困苦。非改制不足以图存,非创新不足以自强。”赵正淳的手开始发抖。改制。创新。这两个词,比“门阀”更重,重到他一介府台都不敢碰。张不言写了。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他知道写这两个字的人,在历史上大多是什么下场吗?商鞅,车裂。王安石,贬死。张居正,死后抄家。一个八品县丞,写“改制”“创新”,他是活腻了吗?

    赵正淳放下卷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在想,张不言为什么要写这些。这个人不蠢,他知道写这些的后果。但他还是写了。为什么?为了考中?不是。考中不需要写这些,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八股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就能拿个不错的名次。写这些,反而会得罪人,会丢分,会落榜。他不是为了考中,他是为了说出来。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他忘不掉。他必须说,哪怕说了也没用,哪怕说了会惹祸,他也要说。这个人,不是疯子,是傻子。一个明知道会碰壁、还要往前冲的傻子。但这个世界上,缺的就是这种傻子。

    赵正淳睁开眼睛,重新拿起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那些涂改的地方、墨迹糊了的地方,他都一一辨认,猜张不言原本想写的是什么。看完第二遍,他没有放下,又看了第三遍。三遍看完,他放下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旁边的方同考官吓了一跳,手里的卷子差点掉了,转过头,看到赵正淳满脸通红,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是激动,是兴奋,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之后的狂喜。

    “大人,您……”

    “方先生,”赵正淳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张卷子,你判了下等?”

    方同考官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赵正淳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卷子,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判错了。

    赵正淳没有追究他的意思,拿起卷子,在手里扬了扬,说:“这篇文章,观点闻所未闻,却句句在理。字迹虽差,格式虽乱,但内容——方先生,你教了半辈子书,见过这样的文章吗?”

    方同考官张了张嘴,想说“格式不规范”“用典太少”“言辞不敬”,但看到赵正淳的表情,又咽了回去。他跟了赵正淳十几年,从没见过府台大人这么激动。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方先生,”赵正淳把卷子放回桌上,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的地方——“法不阿贵”“门阀取士”“非改制不足以图存,非创新不足以自强”——“这些观点,你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吗?”

    方同考官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他没有见过。他读了一辈子书,从《四书五经》到《诸子百家》,从《史记》《汉书》到《资治通鉴》,没有一本书写过“法不阿贵”。没有一个人说过“门阀取士”不对。不是没有人想过,是没有人敢写。写出来,就是跟全天下的门阀作对,就是找死。

    “方先生,这张卷子,我判上等。”赵正淳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上”字,笔锋很重,墨迹透过了纸背,“不,判特等。”

    方同考官的眼皮跳了一下。特等。府试开科以来,从来没有特等。最好的就是上等,上等已经是千里挑一了。特等?赵正淳是在赌,赌这篇文章会被上面的人看到,赌上面的人会欣赏,赌张不言的未来不可限量。但他不敢反对。赵正淳是主考官,他说特等就是特等。

    赵正淳把卷子收好,放在桌子的最上面,用镇纸压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张不言,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神物,有本事,有才华,但你从不张扬。你做了那么多事,从不居功。你写了这么好的文章,字迹却那么难看。你看似随和,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装着天下苍生。

    赵正淳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第四遍。他知道,这篇文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因为文采,是因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进了他脑子里——法不阿贵,门阀取士非用人之道,非改制不足以图存。这些话,他想了三十年,不敢说。张不言替他说了。

    他把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放榜。他要在榜单上把张不言的名字放在最前面。不是为了张不言,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有人说了真话,有人听了,有人把说真话的人放在了最前面。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赵正淳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想着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桌上那张卷子还在,镇纸压着,没有被风吹走。他拿起卷子,看了看,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这张卷子,他不打算还回去了。他要带回家,留着,等老了,拿出来看。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在府试的卷子上,写了真话。而他,把那个年轻人,放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