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泰山脚下往青石县走的路上,赵大虎一直没合拢过嘴。不是他不想合,是合不拢。只要一想到怀里那张赌票,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弯到耳朵根,弯到后脑勺,弯成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九百两,不是九两,不是九十两,是九百两。先生在泰安府赌坊押了一百两,一赔十,赢了九百两。再加上先生退回给他的一百两本金,他现在怀里揣着一千两银票。
一千两。
他的脑子在算这笔账。在青石县,一个好一点的小院大概十五两到二十两;一头耕牛大概三两银子;一石糙米大概二钱银子。一千两能买多少个小院?五十个。多少头耕牛?三百多头。多少石糙米?五千石。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继续笑。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他在车上数了两天的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没有数错。银票是泰安府“瑞豐祥”钱庄开出的,票面工整,红印清晰,是真的,不是假的。他把银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那里本来装着他攒了半年的饷银——十两,现在换成了一千两。衣袋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小馒头。他用手拍了拍,硬硬的,在的,又拍了拍,还在的。张不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赵大虎在车厢里窸窸窣窣,实在忍不住了,说你都数了一百遍了,数不丢的。赵大虎嘿嘿笑:“先生,我这不是怕丢了吗。”又把银票掏出来,迎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对着光照了照水印,确认了无数遍,再叠好塞回去。
马车快到青石县的时候,钱万贯的马车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商队本来比张不言早出发两天,但他在泰安府多待了一天,处理赌坊的事。他也是个大赢家——在张不言身上押了一千两,一赔十,赢了一万两。一万两银子,够他的商队不吃不喝跑三年的利润。他不在乎那一万两,他在乎的是自己赌对了。张不言赢了,他赢了。这种赢,比银子值钱。
马车并排停在路边,钱万贯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刚出笼的、笑得咧开了嘴的馒头。他提着衣摆跳下车,走到张不言的马车前,拱起手,弯下腰,深深一揖。“张先生,您这一战,天下震动。从今往后,整个大乾无人不知您的名号。”张不言从车上下来还了一礼,说钱老板过奖了。钱万贯直起身,看着张不言那张平静的脸。赢了剑圣,当了武林盟主,在泰安府的赌坊里赢了几百两银子,换作旁人早该飘到天上去了。但这个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得意,好像这一切不过是出门溜达了一圈,顺便办了几件小事。
“张先生,我钱万贯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有本事的没胆量,有胆量的没脑子,有脑子的没良心。您不一样,您有本事,有胆量,有脑子,有良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契书,双手递给张不言。是一份结拜兄弟的盟书,红纸黑字,写着他和张不言的名字。
张不言接过盟书看了一眼,又看着钱万贯。这个人在泰山脚下说要跟他交朋友,在泰安府说要跟他做兄弟。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在赌坊里押上一千两银子时就决定了的,是在泰山之巅听到柳白认输的那一刻就铁了心的。他问钱万贯为什么想跟他结拜。钱万贯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商人地位低,有钱没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门阀想割就割,官府想割就割,连土匪都想来割一刀。他们江南商帮一直想找个靠山,一个有本事、有良心、不会过河拆桥的靠山。
“张先生,您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张不言沉默了很久。他把盟书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钱万贯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这个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他身上,赌他不会输。他把钱万贯扶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钱万贯在路边摆了一桌酒席。是临时让仆从从泰安府买来的熟食,酱牛肉、烧鸡、卤猪蹄、花生米,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没有司仪,没有香案,没有见证人。他端起一碗酒,张不言也端起一碗酒,两人对着苍天拜了三拜。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兄弟。钱万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没有一滴剩下。张不言也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直咳嗽。
钱万贯放下碗,拉着张不言的手,眼眶是红的,声音也在发抖:“贤弟,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银子的事,你开口;人手的事,你开口。只要我钱万贯有的,没有二话。”张不言没有说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赵大虎在旁边看着,笑得比自己在赌坊赢了一千两还开心。
马车重新上路。张不言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盟书,红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钱万贯的名字。上面没有写任何利益条款,没有写“兄有难弟必救”,没有写“弟有求兄必应”,只有一句话——“同心同德,患难与共”。不是买办,是交心。
他折好盟书,收进衣袋里,跟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放在一起。小虎的珠子,钱万贯的盟书,都是圆的。珠子是圆的,人心也该是圆的,圆融,通达,不扎人,不刺人,互相温暖,互相照亮。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青石县城门口。夕阳西下,把城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周明远站在城门口,穿着官袍,戴着官帽,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他身后站着孟文远、王魁、陈文远,还有书院的孩子们。小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不是借给张不言的那颗,是他自己的那颗,一直留着。
马车停了。张不言从车上下来,小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忍着。他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张不言面前:“先生,珠子还你。你赢了,不用保佑了。”张不言蹲下来,没有接那颗珠子,从自己衣袋里掏出小虎借给他的那颗,两颗珠子放在一起,翠绿翠绿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自己的那颗还给小虎,说“这颗是你的”,又把小虎的那颗收进衣袋里,说“这颗先生留着”。
小虎看着手心里失而复得的珠子,又看了看张不言衣袋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笑得像月牙。他把珠子攥紧,贴在胸口,蹭了蹭。
周明远走过来,拉着张不言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说了一句“赢了就好”。又说酒席备好了,县衙后堂,给你接风。王魁站在后面,表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恭喜张先生”,声调平板得像在读公文。张不言点了点头。陈文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站在孩子们中间,笑着,没有挤到前面来。他知道先生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说好话。他等先生有空了再去请教——先生跟剑圣那一战到底是怎么打的,雷击棍是怎么用的,电是什么,为什么能从天上的云里抓到地上来。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已经写在纸上,整整三大页。
张不言走过人群,走过青石街,走进巷子。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周氏站在灯笼下面,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张不言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转过身,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先生回来了”。灶房里扑棱棱一阵响——是那只养了大半年的母鸡,似乎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张不言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来,周氏端了一碗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