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策论,是张不言最没有把握的一关。经义他可以硬背,诗赋他可以剽窃,但策论是要真刀真枪地写,写你对天下大事的看法,写你治国安邦的思路。这东西没法背,也没处抄。他一个送快递的,懂什么治国之道?他连青石县的一个渠都没挖完,连几十个流民都没安置妥当,有什么资格在卷子上指点江山?但他必须写。不写就是交白卷,交白卷就是认输。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策论的题目是巳时发下来的。考官站在前面,拆开密封的试卷,高声念道:“策论一道,论治国之道。不限字数,不限格式,唯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念完了,把卷子分发给考生。张不言接过来,看到白纸黑字,“论治国之道”五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试卷的最上方。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论治国之道。从何写起?他在现代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最大的权力就是决定先送哪个区域的快递。治国?那是电视上那些人才做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别慌。先想。治国之道,无非是让国家变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病了能看,老了能养。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不需要读圣贤书也能懂。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句话:“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民不安,国不宁。”字不好看,但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嵌进纸里,像刻上去的。这是他自己的话,不是从哪本书上抄的。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写了。
写完了第一句,思路像被打开了一道口子,话开始往外涌。他想起流民营那些孩子,想起他们在槐树下认字的样子,想起他们喝粥时呼噜呼噜的声音。那些孩子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神通,是因为他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住处,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治国也是一样,先要让百姓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民以食为天。无食……,民散则国危。故善治国者,必先足民之食,暖民之衣,安居民之居。此三者,治国之基也。”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不是在想用什么典故、怎么对仗,是在想这个道理对不对,有没有说服力。他不是在写八股文,是在写议论文。论点要清楚,论据要充分,逻辑要严密。这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教他的,不是刘同知教的。
写完了“安民”,他开始写“富民”。光吃饱穿暖不够,还要让百姓富起来。怎么富?发展生产力。他写了“修水利、垦荒地、兴农桑”。这些是他正在做的事,有经验,写起来不虚。他又写了“开商贸、通有无、利货殖”。这是他听钱万贯说的,商人的视角,跟当官的不一样,但管用。
“国之富,不在府库之盈,而在百姓之殷。府库盈而百姓空,非富也,实贫也。百姓殷而府库实,上下俱富,国乃可久。”这几句话,是他自己琢磨的。他不懂经济学,但他知道,钱藏在老百姓手里,比藏在国库里管用。老百姓有钱了,就会买东西,买东西就要有人生产,生产就需要人手,人手多了,就业就多了。这是最简单的经济循环,不需要读《国富论》也能懂。
写完了“富民”,他写“治民”。光让百姓富起来不够,还要让他们守规矩,不然就会乱。怎么守规矩?依法治国。“法者,国之准绳也。无法……无所措手足,有法……知所进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皆当守法。法行则令行,令行则国治。”他写的法,不是这个时代的法——这个时代的法是用来管老百姓的,管不到当官的,更管不到门阀。他写的法,是现代的法治观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知道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很天真,但他还是写了。策论是让他“论”的,不是让他“做”的。写出来,让考官看看,也许有人会听,也许没人会听,但至少他写了。
写完了“治民”,他写“用民”。人才怎么发现,怎么培养,怎么使用。“治国者,必先治吏。吏清则政明,吏浊则政昏。今之门阀取士,以家世论才,非以才学家世。寒门子弟,虽有管乐之才,无路进身;世家子弟,虽无鸡犬之能,平步青云。此非用人之道也。”他写到这里,手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想起陈文远,县学的秀才,才华横溢,但因为家境贫寒,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他又想起孙文昭,孙家的远亲,才学平平,但在县学里趾高气扬,因为他姓孙。这个世道,用人不看才学,看家世。他改变不了,但他要写出来。
写完了“用民”,他写“新民”。制度改革,破除积弊。“制度者,国之栋梁也。栋梁朽,则屋将倾。今之制度,承袭前朝,积弊已深。门阀垄断,官官相护,赋税繁重,百姓困苦。非改制不足以图存,非创新不足以自强。”他写“改制”两个字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可能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这个时代的“改制”,不是修修补补,是变法,是改革,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根基。商鞅变法,被车裂了;王安石变法,被骂了几百年。他一个八品县丞,写这两个字,找死。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忍不住。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忘不掉。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要写出来,让看到这张卷子的人知道,有人想过这些问题,有人想过不一样的活法。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写酸了,眼睛写花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一直写,写到太阳西斜,写到光线变暗,写到手电筒的光再次亮起。他把能想到的都写了——以民为本、发展生产力、依法治国、制度创新、人才培养、财政改革、军事建设、文化教育。有些是他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的,有些是他在流民营的实践中悟出来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但他觉得,这锅大杂烩是有味道的,不是那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八股文。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涂改多处,有的地方墨迹还没干,不小心蹭了一下,糊了一片。但内容,他不后悔。每一个字都是他真心想写的,不是抄的,不是背的,是他用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考官会怎么评,也许会给高分,也许会给低分,也许直接扔进废纸篓。但他不在乎了。他写了,这就够了。
他把卷子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还在抖,心还在跳。他知道自己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改制”“创新”“门阀之弊”,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刀刀砍在这个王朝最敏感的地方。他一个八品县丞,写这些,是找死。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看到了那些在路边饿死的人,看到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他不能替他们做什么,但他可以在卷子上替他们说话。哪怕没有人听,他也要说。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手电筒的光照在珠子上,折射出一片翠绿的光,像春天第一茬嫩芽。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小虎,先生写了。写得不好,但写了。考不考得中,看命。但先生不后悔。他把珠子放回衣袋,把卷子折好,用砚台压住,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诗赋。他不怕诗赋,他会背的唐诗三百首,随便挑一首就能应付。但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写完,回家。
他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号舍里很冷,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他把外衣裹紧,把充电宝握在手心里,缩了缩脖子。手电筒还亮着,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梦到了小虎。小虎蹲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仰着脸看着他,说:“先生,你一定要考中啊。”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虎的脑袋,说:“考不中也回来。”小虎摇头:“不,你一定中。你是文曲星。”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醒了。天还没亮,号舍里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照在墙上,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卷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笔,开始磨墨。
今天最后一场。考完了,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