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张不言被赵大虎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木头,脑子还没从梦里拔出来。昨晚翻来覆去地烙饼,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刚闭眼就被叫醒了。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他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不是官袍,是读书人的装扮,青色,布纹粗糙,但很干净,没有褶皱。周氏昨晚用熨斗给他烫过了,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别住,又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那是没睡好的痕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
赵大虎端了一碗粥进来,还有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张不言几口喝完粥,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咸鸭蛋揣进袖子里。赵大虎帮他收拾考篮——笔、墨、纸、砚、水囊、干粮,还有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不能带进考场,但路上可以看。他翻了翻,又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了。该背的都背了,该记的都记了,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从客栈到贡院,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张不言没有坐车,想走走,让脑子清醒清醒。赵大虎提着考篮跟在后面,马三和丁老六远远地缀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两条影子。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赶考的秀才和童生,有的步行,有的坐车,有的骑马,三三两两,行色匆匆。有人在低声背诵,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检查考篮,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漏了什么;有人在跟同伴说笑,笑声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贡院在府城的东北角,占地很大,灰色的高墙像一道屏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门前有一个广场,铺着青石板,能容下几千人。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大群蚂蚁。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找熟人,有人在角落里蹲着啃干粮。巡场的士兵穿着号衣,手按刀柄,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张不言站在人群里,没有挤,也没有找熟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贡院的大门。大门很高,朱红色,上面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贡院”两个大字,字迹端庄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门是关着的,要到卯时才开。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里面传来三声鼓响,鼓声沉闷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然后大门缓缓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官袍的考官,站在台阶上,念了一通规矩——不许夹带,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顾右盼,不许损坏试卷,违者取消考试资格,严重的还要治罪。
念完了,开始进场。考生们排成几列,依次通过大门。门口有差役搜身,搜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头发都要解开检查,鞋子也要脱下来看。有人被搜出了夹带的小抄,当场被赶了出去,哭着喊着求情,被两个差役架着拖走了。张不言排在队伍中间,不急不慢地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个地进去,有的顺利,有的被搜了半天,有的被问了几个问题,紧张得满头大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虎视眈眈。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张不言张开双臂,让他们搜。搜上身的那位摸到了他衣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掏了出来——是那个充电宝。
两万毫安,罗马仕的,外壳摔了一道裂缝,但指示灯还能亮。差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东西黑不溜秋的,分量不轻,摸起来像铁的,但又不像铁那么硬,表面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陶瓷。他在贡院门口干了十几年,搜出过各种各样的夹带——纸条、书册、墨盒、砚台、毛笔,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差役的声音很严厉,像在审犯人。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不能说是充电宝,说了也没人知道是什么。不能说是铁块,铁块不能带进考场。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灵机一动,说:“暖手宝。天冷了,手容易僵,写字写不好。这个暖手宝,搓一搓就热了,能暖手。”
差役将信将疑,又看了看那个充电宝。张不言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搓了几下——当然不会热,但他的手刚才一直缩在袖子里,本来就是热的,搓了搓之后,把充电宝递给差役,说:“你摸摸,是不是热的?”差役接过去,摸了摸,确实是热的——被张不言的手焐热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想说什么,张不言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进他手里。
“军爷辛苦,一点茶钱,拿去喝茶。”
差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张不言,目光里的严厉消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犹豫。张不言又说:“军爷,这东西真的就是个暖手宝,不是什么夹带。您要是不放心,我放外面不带了。只是天冷,手僵了写不好字,考不中,府台大人问起来,我不好交代。”他把“府台大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差役的脸色变了一下。府台大人赵正淳,那是青州府最大的官,他一个小小的差役,得罪不起。他不知道张不言跟府台大人是什么关系,但既然提到了府台大人,他就不敢再拦了。
“进去吧进去吧。”差役把充电宝还给他,挥了挥手,又低声补了一句,“下次别带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人看到了,我也难做。”
张不言接过充电宝,塞进衣袋里,迈步走了进去。身后传来差役搜下一个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不耐烦。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贡院。
贡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号舍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鸽笼,每个号舍只有一席之地,转身都困难。号舍是用砖砌的,三面墙,一面开口,顶上盖着瓦片,但没有门。里面有一块木板,是桌子;有一块木板,是凳子;有一块木板,是床。考试期间,考生就住在这里,吃在这里,睡在这里,考三天,不出来。
张不言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在靠边的一个位置,编号“地字第十七号”。号舍不大,他进去之后,伸直手臂能摸到两边的墙。木板有些脏,上面有墨迹、有刀痕、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都是以前的考生留下的。他从考篮里拿出布巾,把木板擦了擦,又把凳子擦了擦,然后坐下来,把笔墨纸砚摆好。
天还没大亮,号舍里光线很暗。他从衣袋里掏出充电宝,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手电筒——不是那个摔坏了的,是新的,从三轮车里刷出来的,小巧,亮度高,电池耐用。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备用。他看了看四周,其他号舍里的考生也在忙着收拾,有人在磨墨,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低声祈祷。
卯时三刻,鼓声又响了。考官开始发卷。
卷子是一张很大的纸,折叠着,用火漆封住。张不言接过来,拆开火漆,展开。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题目三道——一道出自《论语》,一道出自《孟子》,一道出自《大学》。他把题目看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提笔蘸墨,开始写。字不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不会用典,就直说;不会引经据典,就用大白话。他写的不是八股文,是议论文。有论点,有论据,有结论。结构清楚,逻辑严密,条理分明。这不是刘同知教他的,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教他的。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从号舍的开口处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写的字上。他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手腕酸了,甩一甩;眼睛花了,揉一揉。饿了,啃一口馒头;渴了,喝一口水。他没有停,也不敢停。时间不等人,卷子不等人。
中午,考官让人送来了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白水。张不言几口吃完,继续写。下午,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了下来。他打开手电筒,放在桌上,照着卷子。手电筒的光很亮,照得号舍如同白昼。旁边的考生看到这束光,都愣住了,有人探过头来看,被巡场的士兵喝止了。
考官也注意到了这束光。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走过来,站在号舍外面,看着桌上的手电筒,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张不言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没收他的东西,也没有问为什么。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不管怎样,他感激这个人。
天黑之后,考试继续。手电筒的光一直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其他号舍里的考生有的点了蜡烛,有的点了油灯,有的什么也没有,在黑暗中摸索。张不言偶尔抬起头,看到那些在烛光下埋头写字的影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都是读书人,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书,为的就是这一场考试。考中了,改变命运;考不中,继续苦读,等下一次。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能考中,但他知道,大部分人考不中。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名额太少了。
夜深了,张不言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把卷子收好,放在桌子的最里面,用砚台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号舍里很冷,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他把外衣裹紧,把充电宝从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充电宝不发热,但他需要一样东西来握着,让自己觉得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绿色的玻璃珠,还放在衣袋里。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珠子,冰凉的,圆润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然后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两场。一场经义,一场策论。他要养足精神,明天继续写。不能输。不能辜负周明远的期望,不能辜负赵正淳的推荐,不能辜负流民营那些孩子的期待,不能辜负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玻璃珠。
他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在冰冷的号舍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墨香和汗味交织的空气中,他睡着了。手电筒还亮着,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光很亮,但他的梦里,全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