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掌柜姓钱,就是上次那个圆脸笑眯眯的胖子。他还记得张不言,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眼睛一亮,亲自迎出来,帮着搬行李、安排房间,嘴里念叨个不停:“张县丞,您又来了?这回是来参加府试的吧?我听说您要在府城待好几天,这间房是上房,朝南,阳光好,您住着,我不收您房钱,只求您考完了给我写几个字,挂在店里,沾沾文气。”张不言没有推辞,说“考完了再说”,钱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说了好几个“好”,转身去吩咐伙计烧水泡茶。
第二天,张不言没有看书。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脑子里塞得太满了,再看就要溢出来了。他跟赵大虎说“出去走走”,一个人出了客栈,漫无目的地走在府城的大街上。
府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府试在即,各地赶来赴考的秀才、童生把城里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连澡堂子、寺庙、道观都住满了人。街上到处是穿长衫、戴方巾的读书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得,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有的独自坐在路边发呆。卖笔墨纸砚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吆喝,说自己的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州的,说得天花乱坠,真假难辨。
张不言没有目的地走,走到哪算哪。他先是去了府城的南市。南市是府城最繁华的地方,商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从绸缎布匹到珠宝玉器,从山珍海味到粗茶淡饭,应有尽有。他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下来,看到里面摆着一匹云锦,标价二百两。二百两。够流民营二十多口人吃好几年的粮食,够买几十个被卖的孩子,够在青石县买一座不错的院子。在这里,只是一匹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拐进一条巷子,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肉香。抬头一看,是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人声鼎沸。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食客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脸红脖子粗,笑声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一个穿着绸袍的胖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唾沫星子横飞。
张不言站在窗外,看了几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以前读这句诗的时候,觉得杜甫写得夸张。酒肉怎么会臭?冻死骨怎么会跟朱门在同一条街上?现在他知道了,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他亲眼看到了。
从酒楼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城北。城北是府城的贫民区,跟城南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道狭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念叨着“行行好”。几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光着脚,穿着大人的破衣裳,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口徘徊,腿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张不言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青石县的流民营,想起了那些在他来之前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有病看不起的人。没有他,那些人也会像这些人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墙角蜷缩着等死。他救了一些人,但救不了所有人。他连这座府城里的穷人都救不了,更别说整个大乾王朝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楣上刻着“孙府”两个大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锃亮,门槛高得能绊死人。两个家丁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腰间挂着腰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张不言从门口经过,放慢了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是深深的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隐约能看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孙府。青石县的孙家在这里也有宅子。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远,又路过一座更大的宅子,门楣上刻着“李府”。李家,青石县的李家,那个出过两个进士、在京城翰林院当编修的李家。宅子比孙家还大,门口的石狮子比孙家的还高,门前的台阶比孙家的还多。张不言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他在府城转了一天,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东走到城西。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对这个王朝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不是一个病了、需要调理的王朝,这是一个烂了、需要推翻的王朝。门阀垄断,官官相护,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不是一两首诗能概括的,这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傍晚时分,张不言回到了客栈。赵大虎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他怕先生在府城迷路,怕先生被坏人盯上,怕先生出什么事。张不言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只是说“走了走,看了看”,然后在客栈的饭堂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地吃。面很淡,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盐,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面条都嚼很久,每一口汤都喝得很干净。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点上灯,拿出书,翻开。但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书页,发呆。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绸缎庄里二百两一匹的云锦,酒楼里满嘴流油的胖子,巷子里翻找垃圾的孩子,孙府门口锃亮的铜钉,李府门前高高的台阶。这些画面跟他在来府城路上看到的那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卖儿卖女的老汉,饿死在路边的流民,树上吊着的县令。它们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触目惊心的真相。
这个王朝,不亡没天理。门阀要亡它,百姓要亡它,连老天爷都要亡它。它不是病了,是烂了。烂到了根子里,烂到了骨头里,烂到了每一个毛孔里。他想救它吗?不想。他只想救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只想救那些在墙角蜷缩着等死的人,只想救那些被卖掉的、被饿死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这个王朝烂不烂,跟他没关系。但那些人的死活,跟他有关系。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丝竹之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谈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而遥远。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灯火很美,但灯火下面藏着的黑暗,更黑。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他写的,是杜甫写的。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杜甫。他放下笔,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他不能带着这些情绪去考试。他要把这些东西暂时忘掉,专心考试。考完了,再想。考上了,再做。一步一步来。
他吹灭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了缩脖子。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楼上,俯瞰着整个府城。灯火万家,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没有落地,一直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井壁光滑,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他不停地往下掉,越掉越快,越掉越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了。
他猛地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他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圆润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把珠子放回衣袋,然后下床,穿鞋,开门。
赵大虎已经起来了,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到张不言开门,他把粥递过来,说:“先生,喝粥。今天不去考场看看?”
张不言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暖洋洋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不去了。”他说,“去了也看不出什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背的都背了。剩下的,看命。”
赵大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知道先生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接过空碗,去灶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张不言已经坐在桌前,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背,是看。让那些已经背熟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加深印象。
赵大虎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